正文 第十四章 豬八戒倒打一耙,是我在等你喲

進入了暑假。夏日的好天氣持續著。

美野里開始了暑期生活,與此同時,亞由美也回了仙台。「要告訴我以後發生的事情的經過喲。」亞由美朝美野里悄悄扔下了這句話。儘管「嗯」地點了頭,到底會不會有「經過」,美野里的心裡沒有譜。

拳腳相向的吵架過後,第二天兩人的照面,果然讓人感到尷尬,不過另一方面,想說的都說了,心情也很痛快,美野里和久子之間也沒有了疙瘩。但是,兩個人都有了顧慮,依然在自我反省,互相都不提藤田的話題了,就這樣迎來了暑假。

到了長假,有人會產生想去海邊玩、駕車游、到遊樂園去等等的「行樂念頭」,但是美野里卻沒有,每天能夠待在家裡就等於是進了天堂。

早起後給花澆水、做水果凍、喝大麥茶、午飯吃點冷麵、散會兒步、嘰嘰咕咕地誦讀點書、睡完午覺後吃果凍、想起來的話再塗一陣子暑假作業。連她都覺得自己是個好伺候的人,但是她也想過,對自己而言,再沒有比這些更能讓她感到幸福的事情了,從今往後也可能再沒有這樣幸福的時光了。

自己的房間、考慮了營養搭配的熱騰騰的飯菜、什麼也不用發愁就會有人替自己安排好生活、被確保了的寬鬆的時間、喜歡的書、只屬於自己可以利用的時間。這樣我就十分滿足了,不想要更多的什麼自由。可是,從今往後就不能再這麼清閑自在了——每當美野里到門外去取晚報,看到太陽兩沉,就會實實在在地感受到,這種幸福的時間在一天天地減少。但足,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這僅僅只是隱隱的痛而已,真正的疼痛要在好些年之後才會到來。也許在某一天,自己在為丈夫和孩子準備飯菜的時候,那種鑽心的疼痛才會突然來襲吧。

進入八月後,地歷研會舉辦實地調查活動,這成了每年的慣例。三年級學生只要志願參加即可,主要以一、二年級的學生為主。不過,大家都在背地裡稱此為「片平福利旅遊」,總而言之,是向一年級學生傳授何謂實地調查,把谷津的史跡和遺迹走馬觀花地看一遍,是一次當天即可往返的徒步旅行。那天成了顧問片平老師一個人盡情施展才華的舞台,他會一整天滔滔不絕地向大家表達他對古代浪漫情懷的嚮往。弘范他們會經常模仿片平老師的樣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陶醉於自己洪亮的聲音中、綿綿不絕地做著解說的片平。旅行途中,片平有個竅門,那就是讓一年級學生成為自己的觀眾,而讓二年級以上的人若即若離地在周圍徘徊。

今年舉行活動的這一天非常熱。從早上起床開始,似乎已經照耀了十年的太陽,把院子里的芙蓉花炙烤得火紅火紅。

呀呀,要死嘍。

美野里皺著眉頭看了看牆上掛著的溫度計。儘管還不到上午八點,氣溫已經快升到三十度了。當美野里再一次回頭看牆壁上的溫度計的瞬間,感到一種令人懷念的奇妙心動。

美野里也曾經有過一次這種奇妙的感覺。

總覺得這一天,從早上開始,腦子裡就一直有像小蟲舞動翅膀時發出的嗡嗡聲,而且越來越大,讓美野里感到昏昏沉沉的。

在一高校舍前集合的時候,美野里感到身體里的水分已經被蒸發乾凈了。精瘦的片平,留著一頭像獅毛般蓬鬆的白髮,穿著麻紗的開領襯衫,配上全棉的西裝褲,一副涼爽的打扮,似乎已充分認識到自己是今天的主角。老師好精神呀,美野里在心裡佩服著。一定是在吸取我們的能量吧。

行程還是老一套,先從如月山的七巨石開始。片平從一開始就開足了馬力,把手放在石頭上,仰望青天,不打一個磕巴地解說起石頭的文化、日本古代的石頭遺迹、石頭信仰……

「——日本人的石頭信仰,和巨樹信仰一樣,它的特徵是:始終對自然形成的石頭有種信仰。對於已經存在在那裡的石頭,人們或者將之比作什麼,或者像這樣對石頭原有的姿態進行膜拜,都是日本人的習慣,搬動石頭或是對石頭進行加工那是大忌諱。日本各地都有因為搬動石頭而發生災害的傳聞,被搬走了的石頭又回到原來的地方,這類傳說也是隨處可聞的。比如著名的奈良明日香村的龜石等,也是說一旦動了它,周圍一帶就會沉沒到海洋里去,這些傳說實在是太多了呀。在谷津也有類似的說法,說移動了石頭後,它四周的土地就會化成海洋——據說谷津原本就是一個湖泊,所以,這種說法也並非是完全沒有根據的…一」

從樹葉間灑下來的陽光直撒在美野里的臉上,她精神恍惚地聽著片平的演講。一年級學生認真地記著筆記,蟬鳴聲喧鬧不已,悶熱極了。太陽好像要把這個鬱鬱蔥蔥的如月山的內部水分源源不斷地蒸發似的。

學生們一個跟著一個開始朝下一個目的地進發,美野里漸漸落到了隊列的最後,尾隨著前面的同學。

「——不過話說回來,即使是山裡的居民,靠山來維持生計的和靠耕種來維持生計的人們之間,也存在著明顯的界限…一」

傳來片平誦經一般的聲音。

好熱,真的好熱。現在到底有幾度了呀?都還沒到中午呢。

美野里好像看到搖擺著尾巴的魚兒發光的身影一閃而過。美野里吃了一驚。四下張望了一會兒,那邊是被杉樹圍繞的濃綠的山路。

「——這一帶也有山犬信仰——和犬神還是有點區別的——嗯,是有區別的。這是所謂『卦』的一種吧,讓山犬來裁定罪犯什麼的。比如說有兩個嫌疑犯的時候,就讓這兩個人同時爬上山去,手裡還分別帶著小箱子。據說好像在遇到山犬之前,真正有罪的人的箱子,不是丟失就是會損壞。就像這樣,可以說是某種形式的裁決吧,把決定權交給超自然的神靈,這是從遠古以來民眾的智慧……」

學生們現在還帶著小箱子攀登如月山——磁帶,帶著灌錄了自己聲音的小盒子——然後把它託付給巨大的力量。它會聆聽自己的祈願——讓它來審判自己。執行審判的是誰?是那個…一藤田晉。

通過自己的力量來實現祈願或改變命運的孩子,能通過自己的奮鬥來開拓的孩子,在當今的社會裡,到底有幾個?他們希望決定,希望巨大的力量來滿足他們。到底由誰來實現呢?在谷津是藤田晉。真的是這樣嗎?

美野里拖著沉重的腳步思考著。

我們已經厭煩了每天受人管制的日子。到遙遠的彼岸為止,恐怕到死亡的瞬間為止,都已經有人為我們鋪好了軌道。在課本的字裡行間,在電視的新聞畫面里,在早晨穿的鞋子里,都能看到這軌道。

但是,我們又懼怕在此之上的自由。不,這種說法不正確。是懼怕著隨之而來的責任心和決斷力。不是給你自由了嗎?那自己決定一下吧。不是有很多要做的事情嗎?不是很討厭學習嗎?自己的人生或是什麼的,那快點開始如何?要犧牲什麼、要靠什麼生存下去、成為什麼樣的人、走左邊還是右邊?喂喂,快點開始怎麼樣?所謂能夠決定什麼的人,不是具有特別得天獨厚的人,就是生活非常窘迫的沒有什麼可以選擇的人。可是,在這個世界上,不屬於這兩類的人佔了絕大多數。

即使是美野里,她也想,如果可能的話,希望還是由某人來為自己做出決定,這樣最好。自己該做什麼才好,什麼是對自己來說最好的?希望某人會對自己這麼說:啊,是坂井呀,這個對你挺好的,挺適合的,最好了。

蟬鳴聲漸漸遠去,美野里一行人走到了紅河岸邊。

如全知全能的神靈一般的太陽,把地面上所有的東西都烙上了印記,光的粒子在樹木和水面上跳躍。這是在什麼地方看到過的風景。美野里所屬的小組成員成群結隊地走在河岸邊,從他們的正面迎來一位少女。草帽深深地戴在她的頭上,一副非常涼爽的樣子,白色的襪子特別顯眼。美野里有點頭重腳輕了。

美野里能夠通過搖曳著的空氣,看到在前面不遠的堤岸上,片平用手指著周圍在解釋著什麼。怎麼大家都能如此平心靜氣地待著呢,在這炎熱得讓人渾身發軟的高溫下……

「你,沒事吧?臉色好像不太好,都搖搖晃晃了。」

正要從美野里身邊擦肩而過的少女,注意到了她的面容,苗條冰涼的手抓住了美野里的手腕,從草帽下露出一雙水靈靈的眼睛。

啊,是丹野呀……

丹野靜的眼睛,像是要從美野里的眼睛一直深深地刺入她的內臟一樣,美野里身不由己地想要逃開。

「你這樣可不行。不能在這樣的天氣下面,在這種地方東倒西歪地走。那個東西要來了呀。」

丹野拽著美野里,來到生長在堤壩上的巨大老榆樹下面。謝天謝地,這裡能夠躲避太陽光的照射,美野里馬上就癱倒在樹根旁,閉上了眼睛。她感覺不到丹野坐在身旁的動靜,她一定紋絲不動地坐著吧,美野里覺得像是一個石像坐在自己身旁,變成了石頭一樣呀。「是呀,是這些魚兒們搞錯了。」是我們錯了嗎?是什麼錯了呢?還是,從今往後將要犯什麼錯呀……

突然,聲音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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