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裸露的游泳池底部像死魚的肚子

少女蹲在小學校的操場上,正屏住呼吸。

在櫻花樹的樹蔭下有塊巨大的石頭,躲在那後面,誰都不會發現吧。

天氣不陰不陽,陰沉沉的,空氣很潮濕,起得太早了,有點犯困,頭像大了一圈那樣朦朦朧朧的,眼球和額頭似乎有點燙。

證人……本該當證人的惠美還沒有來,都約定好了的呀,光我一個人看,又得不到「承認」,過一會兒就是亮太君踩到了那些金平糖,不是也沒有意義嗎?本來就已經夠倒霉的了,亮太君得了感冒請假休息,事情拖拖拉拉到現在還沒有……

少女抑制不住焦躁的情緒。

空無一人的操場,黑雲籠罩在校舍的上方,不由讓人感到校舍變小了。

才幾點呀,就是老師也不怎麼來吧,只有教員辦公室的燈光在角落裡,無依無靠、孤零零地亮著。像是要下雨了,這樣的天氣,可能亮太君不會來訓練了吧,一想到這裡,馬上就感到身體變得很重,迷迷糊糊地想睡覺。

厚重的雲層在操場的沙地上投下模模糊糊的影子,雲縫間照射下來淡淡的帶有熱度的初夏陽光,讓剛才撒下的金平糖閃閃發亮。

……不不,還是會來的,明天就要考試了。亮太君是個「不打無準備之仗」的男孩呀。無論如何也要讓他踩上去。

少女隱隱地覺察到,今天被自己懇求來當「證人」的惠美也喜歡亮太君。儘管惠美老實巴交,不太愛說話,可是男孩子們都希望和這個有雙黑色大眼晴的惠美交往。亮太君,說不定也可能喜歡上了惠美。少女本能地知道,提前向朋友坦率地說出真相,並請求幫助,是最好的方法:先喜歡上他的是我呀。

少女不停地揉著惺忪的睡眼,微微抬起身子窺視單杠的方向。

就在這個時候,少女聽到從沙地上跑過來的腳步聲。

是亮太君。

少女一下子就清醒了,縮回了脖子。

惠美?不不,惠美不會那麼跑的,那種一步一步按照同等節奏跑過來的,應該是亮太君。

心跳得厲害,雖然想偷看一下,可是身體動彈不得,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要找什麼樣的借口呢?我也是來練習單杠的,但這能夠成為躲藏在這裡的借口嗎?

沙、沙、沙、沙。

腳步聲以準確的節奏漸近而來。沒錯,那種帆布鞋的聲音就是亮太君的跑步方式。

夾著雨點的風吹了起來,少女皺起了眉頭。遠處傳來狂風的聲音。忍不住了,少女提心弔膽地從石頭背後探出了腦袋。

那裡沒有操場。只是某個空曠孤寂的原野。少女慢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僅僅是一分鐘以前還在的校舍、單杠什麼的都消失殆盡。一望無際的原野,少女從未見過的宏大空間。

沙、沙。

伴隨著風聲,腳步聲越來越響。

亮太君?

少女睜開了眼。

教員辦公室里,放在小電爐上的水壺噝噝作響,冒著熱氣。

正岡利子把要發給孩子們印有正確刷牙方法的印刷單,按照每個班級分了開來。別的老師還沒有來,總是最早來的副校長,已經到校園巡視去了,辦公室里只有利子一個人。和子是典型的早起型,在早上幹活效率最高。被家長的電話和瑣事打斷了一會兒,就快到上班時間了,還有健康診斷核對錶需要整理。利子是個小個子,她的身高說不定會被高年級孩子超過。今天早晨她也是精神抖擻,不過這段時間,鬧得一塌糊塗的金平糖讓她感到非常頭疼。

不論怎麼打掃,第二天,教室呀走廊什麼的地方又是遍地開花,那些孩子,從什麼地方買來這麼多的糖呀?總之,好像是以踩踏撒在地上的金平糖來取樂似的。進其他教室前,做什麼事情前,到外面去以前……就像撒鹽消災那樣,像要從什麼東西那裡尋求保護一樣,孩子們不停地播撒著。

這好像在其他的小學也很流行,就在幾天前,有幾個孩子踩到樓梯上的金平糖摔滾下來,發生了兩人骨折的事故。市教育委員會破例向商業協會發出了通告:「希望不要把金平糖賣給孩子。」但是對方嚴厲拒絕,認為是學校的管教不嚴、教育失誤,把責任轉嫁給商店是不能容忍的,雙方僵持著,形勢嚴峻。

「……老師,利子老師。」

利子嚇了一跳,轉過身來。微弱、緊張的叫聲。

自己擔任班主任的班級學生菅野紀子站在門口,像幽靈一樣臉色鐵青,嘴唇發白歪斜著。

利子被那個表情嚇得脊背發涼,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怎麼了?紀子。」

少女連滾帶爬地跑到剛站起身來的利子身邊,渾身冰涼,小手指掐住了利子的手腕。

「怎麼了,不舒服嗎?」

利子觀瞧著少女的臉,又吃了一驚,少女的目光越過利子的肩膀直愣愣地盯著後面,那是雙充滿恐懼的眼睛,利子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操場上……」

少女發出沙啞的聲音。

利子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身後,背後有窗戶,紀子是通過玻璃窗看著操場的。

「操場上?」

利子用低聲細語重複。

「有個奇怪的女人。」

「女人?」

利子慢慢地向後轉過身去。

貼著玻璃窗,有個長頭髮的女孩子的臉,利子下意識地尖叫一聲,抱住紀子往後退,水壺的蒸汽發出噝噝的聲響。

「誰?」

利子目不轉晴地盯著那個女孩的面孔,還很年輕,也許只有十幾歲——?少女的面容蒼白,表情呆若木雞,正從外面往辦公室里張望。

利子漸漸地平靜下來,因為看出對方似乎沒有要害人的意思。呀,這張臉在什麼地方見過呀。

利子鼓足勇氣上前一步,嗯?不是穿著校服嗎——藤之丘的校服。

那個孩子——是那個孩子呀!絕對沒錯。就是那個行蹤不明的遠藤……

「老師,那個人,是從石頭裡面鑽出來的……」

被利子摟著的少女帶著哭音大聲嘶喊。

烏雲密布的天空下,長篠高中。為了打發第四堂課的時間,學生們正進行著游泳池的大掃除。雖然從低低雲層的縫隙中透射下來的陽光偶爾帶著夏天的味道,但宛如電影的預告片那樣一閃即逝,很不過癮。就像夏天這部電影正式上映之前,讓人感到黏糊的梅雨準備期正橫插在前面一樣。

裸露的游泳池底部,泛著死魚肚子般奇妙的白色,在它上面,零零散散晃動著穿運動服的學生們的身影,他們正擺動著帶長木柄的刷子。

菅井啟一郎也彎曲著他那瘦小的身子,讓人感到意外地奮力揮舞著刷子,像個行家裡手。但是,雖然動作輕快,他一想到現在自己清洗的這個游泳池,在這個夏天就將給自己帶來煩惱,心情就不由變得沉重起來,因為他是個旱鴨子。

啟一郎絕不是一個缺乏運動細胞的人,他行動敏捷,身體也很柔軟,球類呀器械體操等田徑項目都難不倒他,可偏偏只有這個游泳,怎麼也對不上勁,看了就頭暈。因為長篠高中的宗旨是「文武雙全」,有各種各樣嚴厲的紀律:劍道、柔道不是選修而是必修,每年都舉行馬拉松比賽,游泳最少也要一次游上三百米。話雖如此,還要看老師。有的老師對這些鐵規則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的老師甚至在短暫的游泳實習期間,把所有完成的距離加起來合計成三百米,為自己準備了逃避責任的借口。幸運的是,在去年的游泳課期間,啟一郎患上了中耳炎,不用下池子就矇混過關了,可是今年全身上下沒半點毛病,看來要從這個苦役中逃脫是不太可能了。啟一郎偷偷地瞧了一眼老師的身影,那位老師正站在游泳池邊上。

瘦瘦的、長得像女人那樣溫柔臉盤的年輕男子(話雖如此,也該有近四十歲了),正雙手交叉在胸前,沒有一絲表情地監督著。今年非常不走運,碰到這個男人擔當體育課的教練。

結城貞之一直是長篠的體育老師,乍一看很英俊瀟洒,但在學生們的眼裡(恐怕在老師們眼裡也是),他是個非常可怕的人。結城是谷津老美術商的獨生子,至今獨身一人,是個除了靠鍛煉強化自己身體以外,對其他事情沒有一點興趣的男人。他是劍道的帶段者,總是作為縣裡的成人代表去參加比賽,最近又開始鐵人三項的訓練。結城身上不但沒有作為運動員的那種豪爽風度,反倒讓人感到一股陰森森的殺氣,總是戴著一張堅硬的鐵假面,一旦遇上某種契機,就會從那裡面流淌出黏黏糊糊沸騰的血紅鐵漿。

他曾經很長一段時期擔任劍道部的顧問,過火的「指導」使好幾個學生負了重傷,在他父親和校方的調和周旋下,好歹把事情平息了下去。不過校方還是擔心再讓他這麼直接教課將會非常危險,所以現在只給他保留了一個劍道部名譽顧問的位子。

「那傢伙才是一個名符其實的瘋子」,「好像在小時候就殺了人,沒有被判刑」,學生們在背地裡對他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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