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紅河堤壩,被踩踏得結結實實的土路上,到處挺立著樹木。從現在開始到夏季,它們將伸展青翠繁茂的臂膀,給人們提供涼爽宜人的樹蔭。
在城郊的堤壩下,有一戶小屋,屋子四周用玫瑰花樹當籬笆圍了起來,木質結構的平房顯得樸實無華,小院里綠意盎然,木屋好像要被茂密的草叢及玫瑰花樹的籬笆吞噬掉一樣。在籬笆間,有一頂舊草帽時隱時現。最後,在籬笆的缺口處,窸窸窣窣地走出來一個大塊頭男人,體型像個不倒翁,被太陽曬得黑黝黝的。白襯衫下配一條茶色的褲子,戴著一頂舊草帽。身上的那隻學生包,原本的白色如今已變成灰色,破舊不堪,背帶搭在他的雙肩上,包則垂掛在胸前,他的頭髮剪得很短,溜圓的眼睛上兩道粗粗的眉毛。這位男子到底多大歲數啊?看到他後人們一定會禁不住暗自思忖吧。他的臉看上去既似上了年紀的哲學家,又似擺脫了煩惱的聖人。
這個男人肉體上雖已有四十歲,但在精神上卻只有七歲,大家都叫他「阿賢」。當他父親發現他的智力只及七歲以後,便不再回家,最終撒手人寰。現在阿賢和他教插花及西式裁剪的母親兩人相依為命,母親的身體也不怎麼好,好像一天天地在惡化。照顧生活拮据居民的民生委員,在他孩提時代就來過家裡幾次。當時他的個頭就比人家大出一圈,一邊嗚嗚地哭叫,一邊還揮舞著手臂,所以後來民生委員也就望而卻步不再來了。但他現在過得相當幸福,他喜歡乾淨,熱衷於洗衣服和大掃除,生活能力遠遠超過這一帶只洗過自己頭髮的女孩們,而且他有才華,從此刻開始,他要出門去工作了。
阿賢眯起眼睛觀察了一陣形成籬笆的玫瑰花蕾。在讓花卉開出鮮艷花朵這方面,他具有過人的絕招,從現在到初夏,他要讓那不斷綻放的艷麗玫瑰呈拱橋形來裝點他簡陋的屋子。阿賢費勁地移動著他那沉重的身軀,朝著堤壩上的那棵老榆樹走去。然後,他要造訪市內的幾戶人家,幫忙修剪他們庭院里的草木。信步而行的過程中,應該拾掇的庭院會向他發出召喚,他便隨召而至。深知阿賢手藝的人家,看到他自說自話地走進來,便任憑他在花園裡窸窸窣窣地調弄。這些人會在日後到他的家中拜訪,朝著三番五次低頭行禮的母親,悄悄地遞上一些金錢或有價物品。
榆樹下的影子變得越來越濃,陽光在漸漸變強,阿賢走入榆樹的陰影里鬆了一口氣後,便輕輕地觸摸起嵌入草叢中的大石頭,宛如醫生叩診一般溫柔地上下撫摸,嗵嗵地拍拍石頭的頂端。
「眼睛。」
他像要弄清楚什麼似的嘀咕著,手慢慢地移向了石頭的旁邊,又用手指彈了彈。
「耳朵。」
嘟嘟嘟,摩托車的聲音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來郵件嘍。」一陣爽朗的聲音吸引了他的視線,他探頭尋查自家的郵箱。
「郵件,郵件。」
他模仿著郵遞員的樣子,把自家的郵件投入別人家的郵箱。到後來,大家都會偷偷地把東西送還回來。阿賢像是不記得自己此刻正在觸摸石頭似的,搖搖晃晃地朝堤壩上面走去。
「你們又要搞什麼奇怪的舉動了吧。」
西澤久子推著自行車,表情自信地說著,她下巴微微上抬,斜著往下看人。
「別擺出這種大驚小怪的樣子啊,我不也是受害者,久子不是也了解弘范的性格嘛。」
美野里抬頭看了一眼久子,整了整沉甸甸的紙袋子,裡面裝著從二高回收完畢的調查問卷。
例會後的第二天,放學後。
萬里無雲的晴空,終於迎來了真正的夏天,微風使制服上紅色的披肩飄拂,同時也卸下了肩頭的緊張。這是一個讓人心情舒暢的傍晚。
兩個女孩悠然自得地走在如月大橋上面。
在寬闊的蜿蜒而去的紅河的遠方,好容易綻開的山櫻,用它那美麗而朦朧的色彩勾畫出柔和的遠山稜線,浮現在清澈的空中。圍繞著谷津的山脈,沒有陡峭險峻的,始終都透露出柔和恬靜的情趣,要是說是環境造就人的話,這種柔和安詳不正反映了谷津這個城市以及這裡人們的性格嗎?美野里每年到了春天都要這麼強調,一旦涉及到這個話題,久子的反應也總是一樣的——不屑一顧地哼著鼻子說「是嗎」。久子住在一座鄰近谷津的城市,要騎二十多分鐘的自行車來學校,她家原是福島那邊的人,不是所謂的「谷津人」。
「我呀,一直以為那個謠言是你們『地歷研』的人瞎編亂造後散布的。」
「才不是呢。哎呀好重,久子,把它放到自行車上吧。」
「不行,要是放上這麼重的東西,會破壞平衡的,我的車子可是很嬌貴的喲。」
久子推的自行車,是輛擦得油光鋥亮的黑色旅行用自行車。她竟敢就這麼穿著水手服式的女生制服飛車來學校。剛進學校的時候,騎車來去的時候還換上一套運動服,過了兩個月,便開始覺得費事,就直接穿著制服蹬車來回了。周圍的學生們都擔心,裙子是否會妨礙騎車,內褲會不會被人家看到?但她本人滿不在乎地說:「習慣了就無所謂了。」
久子硬式網球的功夫在縣裡也能排得進前八,她是個體育樣樣在行,學習成績又好的行動派。和懶得出門,喜歡把腿伸進被爐里取暖發獃的美野里正相反。端正的容姿,苗條的高個,細長而清秀的眼睛給人以成熟的感覺。毫不留戀地將長發推剪成了一頭短髮,這也使她看上去大於實際年齡。高中畢業後最先要做的事情是戴穿孔耳環。
目前,為了要實現「在東京當一名幹勁十足的職業婦女」的計畫,久子升到二年級後,每周一次,從課外活動組早退出來,去學習英語和英文打字,由於這個緣故,這一天方能這樣和美野里一同離校。
美野里無論如何也不能像久子那樣說出「想早點去東京」或「真討厭這樣的鄉下」一般的話,在教室裡面談論這些事情的時候,一邊在心裡提心弔膽地嘀咕著「真敢說出這樣狂妄自大的話呀」,一邊四下張望,擔心「有沒有被別人聽到啊」。人家常說我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其實只是個意志薄弱又怕招惹麻煩的人呀,美野里在和久子一起回家的這天,心裡暗自嘆息著。
過了如月大橋,再穿過公路的大交叉口,就進入了市中心。
在紅綠燈旁邊有間名叫「松風屋」的日式點心店,在店外擺放的摺疊矮桌上,坐著兩位藤之丘的女生,她們正舔著冰淇淋。在這個時間點,在這條街上,總是充滿了歸家途中的高中生,夾在蕎麥麵館和電器店之間的賣「大判燒①」的小店以及甜味茶室裡面,能夠零星地看到幾張熟悉的面孔。
①將水溶麵粉灌人圓形銅製的容器中燒制出來的餅,其中有豆餡。也被稱為「今川燒」。
在這個狹小的城市裡,一出門沒走上幾步就能立刻碰到熟人,某某人在什麼店裡買了什麼樣的東西,和誰在一起走路,肯定會被其他人看到。要是有人在街上悠閑自在地幽會,不一會兒工夫,這事兒就會傳遍街頭巷尾。城裡缺乏娛樂,適合高中生遊玩的場所數量非常有限,在谷津市區住著的學生必須經常畏首畏尾,因為街上有很多熟人,不知何時就會被人叫住,或被別人看到自己在幹什麼後跑去告訴家長。特別是剛剛開始交往的天真爛漫的一對兒,非常害怕遭遇到最悲慘的結局,那就是轉瞬間他們的交往就被雙方的父母和親戚所共知,而使兩人感到難為情變得尷尬。想避人耳目的年輕情侶們,個個都為尋覓合適的約會場所而大傷腦筋。
「喂,久子,去『露易絲』怎麼樣?好長時間沒去那裡了。我想喝那裡的牛奶茶,順便也幫我統計一下問卷吧。」
美野里換了一個手拿紙袋。
「嗯,好呀,正岡好嗎?」
久子敏捷地避開了街道上種植的柳樹的枝條,點了點頭。
到「露易絲」,要一直走完這條街,穿過谷津的政府機關街道,「露易絲」就坐落於街道的另一端,雖這麼說,慢慢悠悠地走也用不了二十分鐘。
那裡是老牌造酒公司的領地,不再使用的酒窖以低廉的價格被借給了市民們,「露易絲」也是其中之一,在酒廠的最裡邊,位於離河最近的倉庫二樓。白天是爵士茶屋,晚上是小酒店,在這一帶它算是一家奇特的店。
「美野里,你不是討厭那家店嗎?」
「沒有的事。」
「可到現在為止,還沒見你邀請我去過那裡,不是嗎?」
「喜歡是喜歡,可那裡呀,是死氣沉沉的文學少年們聚集的地方。」
美野里露出不悅的神色,對於「露易絲」,實際上有讓她內心產生忸怩的東西。在進入高中以前,她對「露易絲」暗暗地抱有憧憬之情,因為進出此店的高中生都明顯地帶有一種獨特的氣質,也就是說——閱讀看似深奧的書本,像是在思考著什麼智慧的事情,似乎很有教養。那是她心目中理想的「有文化的」高中生形象。當時美野里心裡曾經渴望過,要是自己也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的話,那該有多好啊!但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