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頭散髮!左谷蠡王爺不一定是匈奴長得最好看的男人,但你一定是草原上最丑的女人。」
伊稚斜揚聲道:「玉謹,進來。」
我心事重重地走到帳篷旁,耳邊響起於單說的話,遲疑著沒有進去。
「他比你長得好看?」我好奇地看向東南方。
他笑道:「傻玉謹,好看不是一切。我沒有不開心,只是也沒什麼值得特別開心。」
我挽著他的胳膊,身子半吊在他的身上,只用一隻腳一跳一跳地走著:「背書背得不耐煩,太子正好找我來玩,我就來了。剛才為什麼閼氏要靠在你身上哭?太子為什麼那麼生氣?」
我突然站起,深吸一口氣,凝視著東方初升的太陽,一直憋到胸口疼痛,才緩緩吐出。
話剛說完,似乎真起了作用,遠處並肩而行的兩個人,有一個正是阿爹。我大叫著奔過去,阿爹大概第一次看我對他如此熱情,隔著老遠就大張雙臂撲向他懷中,腦子一熱,竟然不辨原因,只趕著走了幾步,半屈著身子抱我,等他留意到我身後的牛時,急著想閃避卻有些遲了。這時,阿爹身旁的男子一個箭步攔在他身前,面對牛而站。
阿爹笑著拍了拍我的臉頰,小聲道:「乖女兒,別哭喪著臉,笑一笑。有懊惱的工夫,不如審視一下所犯的錯誤,杜絕以後再犯。用心琢磨一下你做錯了什麼,再琢磨一下王爺為何要這麼做。背著《國策》的權謀術,卻還做出這樣的舉動,看來我真是教女失敗,我也要審視一下自己了。」
我懊惱地大力擂打著桌子,瞪著阿爹道:「小人,你就是書中的小人,我現在就背。」
我從太陽正中研究到太陽西落,終於明白他為什麼躺著不動,他快要渴死了!
直到現在,我依舊不明白為什麼要救他。為什麼把自己很費力、很費力捉住的小懸羊給了他?為什麼莫名其妙地給自己找了個阿爹?難道只因為他的眼睛裡有一些我似乎熟悉,又不熟悉的感覺?
把我和蠻牛比?我百忙之中還是抽空瞪了他一眼。他微怔一下,搖頭笑起來,對阿爹道:「太傅既然有事纏身,本王就先行一步。」
我決定先發制牛,弓著腰猛然發出了一聲狼嘯,希望能憑藉狼的威勢把它嚇跑。往常我如此做時,聽到的馬兒羊兒莫不腿軟奔逃,可它居然是「哞」的一聲長叫,把角對準了我。在它噴著熱氣、刨蹄子的剎那,我一個回身,「嗷嗷」慘叫著開始奔跑。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罵固執蠢笨的人時會用「牛脾氣」了。
我皺著眉頭舒了口氣,轉身就走,身後傳來嬌斥聲:「誰在外面偷看?」
阿爹苦笑起來:「這些男女之事,現在講了你也聽不懂。」
阿爹笑道:「又在腹誹我,你現在已經是人,再回不到過去,就安心努力地做人吧!」
我心中一酸,臉俯在膝蓋上輕輕嘆了口氣。傻玉謹,為什麼要到事後才明白,伊稚斜既然當日能哄著王妃開心,怎麼就不可以哄你這個小姑娘呢?於單的話也許全部都對,只是我沒有聽進去,而阿爹也誤信了伊稚斜。原來,看著衝動的於單才是我們中間最清醒的人。於單,於單……月兒即將墜落,篝火漸弱,發著耀眼的紅光,卻沒什麼熱度,像於單帶我去掏鳥窩那天的夕陽。
原來,我還是不能坦然回憶已經過去的一切,還是會被刺痛。
我看看阿爹,再看看於單,起初莫名的害怕早已不見,此時只剩不耐煩,跺著腳道:「你們看什麼看?又不是斗蛐蛐,你盯著我,我盯著你。於單,你想知道什麼就問,阿爹,你想解釋什麼就說。」
「牛大哥,我錯了,你別追我了,我再不敢踢你了,我以後只欺負羊。」我已經累得快要撲倒在地上,這頭牛卻蹄音不變,嘚嘚狂奔著想要我的命。
我想起伊稚斜曾說過,我的頭髮像剛剪過羊毛的羊,怏怏地放棄了揪頭髮,盯著面前的竹簡,開始啃手指:「為什麼你不教於單呢?於單才是你的學生,或者你可以讓伊稚斜去背,他肯定樂意,他最喜歡讀漢人的書,我只喜歡隨伊稚斜去打獵。」話剛說完就看見阿爹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我,我不服氣地說:「於單沒有讓我叫他太子,伊稚斜也說我可以不用叫他王爺。他們既然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我為什麼不可以?」
眾人轟然笑著鼓掌歡呼,紛紛誇讚於單大有單于年輕時的風範,各自上前給於單敬酒。
他頗為同情地看著阿爹道:「這可比馴服一頭蠻牛要費心血。」
我搖了搖阿爹的胳膊,仰頭看著他道:「我不做嬌柔的花,我要做高大的樹,不會讓人欺負。」
轉到湖邊時,看到於單在湖邊飲馬,我鼻子里哼了一聲,自顧到湖另一邊玩水。於單瞪了我半晌,我只裝作沒看見。於單叫:「你不會游水,別離湖那麼近,小心掉進去。」
「那她怎麼如今做了單于的妻子?為什麼不做你的妻子?不是送了芍藥就該『共效于飛』嗎?」
阿爹輕聲笑起來:「為什麼?該從大處說,還是從小處說?」他雖然在笑,可我卻聽得有些害怕,往他身邊靠了靠,頭埋在他的膝蓋上。
我小聲替他說道:「『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你和她互相贈送了芍藥。」
於單冷笑了幾聲道:「我眼紅什麼?我是太子,遲早他要一見我就跪拜。」
當我開始學寫字時,我想明白了幾分自己的身世:我是一個被人拋棄或者遺失的孩子,狼群收養了我,把我變成了小狼,可他又要把我變回人。
我走到少年身旁,照著牛腿就是一腳:「讓你追我!還追不追?追不追?踢你兩腳,竟然敢追得我差點兒跑死。」
「頭兩年我老是逃跑,怎麼可能讓我學騎馬?你還幫阿爹追過我呢!現在大概覺得我不會也無所謂,有那時間不如多看看書。」
我納悶地問:「為什麼不娶閼氏?你不想娶她嗎?匈奴可沒有漢人那麼多規矩,匈奴的閼氏可以再嫁的呀!」
於單轉怒為笑:「不提他了,我帶你是來看鳥玩,可不是講什麼王爺。」
「嗯。」
「臭牛,我警告你,別看現在就我一隻狼,我可是有很多同伴的,等我找到同伴,我們會吃了你的。」蹄音不變,威脅沒有奏效,我只能哭喪著臉繼續跑。
我正納悶誰欺負了她,為什麼不去找單于哭訴,於單握著我的手一抖,拖著我就要離開。阿爹聞聲跳起,喝問道:「誰?」我害怕地想趕緊跑,於單此時卻奇怪地不肯走,拽著我走出樹叢,臉色鐵青地靜靜立在阿爹和閼氏面前。
單于嘴角終於露出了滿意的一絲笑,舉著酒杯上前扶伊稚斜起身,伊稚斜笑著與單于共飲了一杯酒。
他喝了小懸羊的鮮血,可是他卻不准我再飲鮮血、吃生肉。他強迫我學他直立行走,強迫我學他說話、還非要我叫他「阿爹」,為此我沒少和他打架,他卻無所畏懼,每一次打架都是我落荒而逃,他又把我捉回去。
我搖頭道:「不做,等我再長高點兒,功夫再好一些時,我要去遊覽天下,到各處玩。況且單于和我阿爹都肯定不會答應你娶我,你是太子,將來要做單于,右賢王的女兒才和你般配。」
我吐吐舌頭,笑問:「我聽說你要娶王妃了,今天的晚宴就是特意為你舉行的。」
我笑著反問:「可是你娘親沒有到處玩呀!我看她很少笑,似乎不怎麼快樂。漢人的書上早寫了,就是貴為國君,依舊不能為所欲為。」
伊稚斜的王妃梳好頭後,側頭笑問伊稚斜:「王爺,這個髮髻是跟閼氏新學,我梳得可好?」
我雙手捧著裝著羊頭的托盤,跪在伊稚斜面前,困惑地看看強笑著的單于,看看臉帶無奈的阿爹,再看看氣鼓鼓的於單,最後望向了伊稚斜。他眉頭微鎖了一瞬,慢慢展開,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眼中卻似乎帶著暖意,讓我在眾人的各色眼光下發顫的手慢慢平復下來。
阿爹把我的手從嘴裡拽出來,拿了帕子替我擦手:「都快十歲的人,怎麼還長不大?左谷蠡王爺在你這個年齡都上過戰場了。」
阿爹看我凝神思索,問道:「聽懂了嗎?」
那年我七歲或者八歲,剛到阿爹身邊一年。那日我第一次自己編好辮子,也第一次見到伊稚斜——阿爹的好友,太子於單的小王叔,軍臣單于的幼弟,匈奴的左谷蠡王。因為他經常來找阿爹,我們熟稔起來,他只要出去打獵都會帶上我。
於單站在跪在地上的伊稚斜面前,取過奴役奉上的銀刀,在托盤中割下羊頭頂上的一塊肉,丟進了嘴中,從頭至尾,伊稚斜一直身姿謙卑、紋絲不動地跪著。
單于派人來叫阿爹,雖然他臨出門前一再叮囑我好好背書,可是我知道,他更知道,他所說的話註定全是耳旁刮過的風。阿爹無奈地看了我—會兒,搖頭離去。他剛一出門,我立即快樂地跳出屋子,找樂子去!
伊稚斜一掀袍子坐在了地上,拖我坐在他身邊。他瞅了我一會兒,輕嘆口氣:「玉謹,你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