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我們幾人行往清荷宮用膳。
清荷宮,一聽名字就知道與荷花有關係。時值盛夏,清荷宮前面的荷塘里,碧綠滾圓的荷葉婷婷如蓋,一葉接一葉地鋪開,目光踏著那池青翠,一寸一寸地遠去,小小荷塘竟無邊的開闊。朵朵粉荷躍出水面,恍如亭亭玉立的凌波仙子,開得恣意,開得大搖大擺。陽光跳進荷塘里,輕輕地摩挲仙子的粉嫩臉頰,繼而被一陣風吹走,蹭入眾人的鼻子里,帶來縷縷沁人心脾的清香。
滿池的紅粉綠蓋看得眾人興緻大好,君洛北更是把原本設在宮內的筵席臨時改在了荷塘邊的涼亭里。
皇宮內苑的建築果然非平常人家能比,一個小小的賞荷涼亭,六根朱漆立柱打磨得光可鑒人,暗金色斗拱之上的飛檐刻著龍九子之一的嘲鳳,象徵著威攝妖魔、消滅災禍,亭頂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折射著耀眼的光芒。
君洛北在亭內的主位坐下後,煙娥和無間在他身側分別落座,依次下來便是行素和我。
行素似乎很是喜歡荷花,落座之後頻頻向池內張望,歡悅之情溢於言表。
她今日穿了一襲青色羅裳,仍然是對開襟抹胸,露出一大片光滑的胸口和那朵嬌艷的海棠,腰間系了條雪光素帶,把她豐胸細腰的妙曼身材展露無餘。
可能是考慮到要面見太子,她換下了常挽的那支牛骨簪,梳了一個玲瓏半翻髻,繞著金制花環,鳳釵斜插,墜著一粒圓潤的明珠,光彩橫生,描著一雙斜月眉,剪水雙眸里眼波靈動,只輕輕一轉,便覺光艷四射,比起陽光下開得婀娜多姿的粉荷也毫不遜色。
我瞧她一個勁地觀荷幾乎忘記了進食,忍不住逗她道:「行素,你的口水流出來了。」
「有嗎?」她從荷塘里拉回心神驚訝地問我,手指情不自禁地撫上了嘴角,忙不迭的表情直率又可愛。
我撲哧地笑了,惹來她一眼嬌橫,半嘟的櫻唇紅艷欲滴。
「行了,別顧著說笑了,你碗里的菜都快涼了。」無間偏著頭看我道,順手又夾了一筷魚翅放我碗里。
「玉公子,我們都知道你疼愛小瀾,可你也沒必要把府里的恩愛搬到皇宮裡來吧?」行素懶懶地開口了,眼睛光芒閃爍。
我知道她惱我剛才捉弄她,故意說話來取笑我和無間,便盈盈笑道:「你是不是嫉妒我倆了?」
「是啊,我嫉妒得要死。」她撇了撇嘴,夾了一筷白扒魚唇,放在口裡用力地嚼著,裝得倒真有幾分嫉妒的模樣。
「素素,你別胡鬧了,太子殿下還在呢。」煙娥扯了扯行素,視線有些拘謹地瞄向君洛北。
「沒關係。」君洛北淡淡地說道,眼帘低垂,十分專註地吃著菜。
一時間安靜無語,眾人默默地舉箸進食,只聽見風吹過荷塘,帶起一陣陣碧葉婆娑的聲音。
筵席接近尾聲的時候,黑玄匆匆地來到了桌旁,向君洛北稟報說數日前夜探皇宮的幾名探子剛剛被抓獲了。
無間身為廷尉,掌管著蘭朝刑獄,這麼重大的事情理當他親自審訊,於是便隨著黑玄匆匆地離去了,留下了我和煙娥母女與君洛北繼續用膳。
今日午間的太陽還算溫和,一半羞羞地掩在雲層後,一半懶懶地俯視大地,風兒鼓足了勁在涼亭里奔跑,掀飛了眾人的鬢髮和衣袂。
君洛北輕輕地揚了揚手,身旁的太監和宮女立即迅速地撤下了桌上的飯菜,換上了水果拼盤和香茗。
「煙小姐,你這麼喜愛池裡的荷花,不妨與令堂踏舟近看,塘邊有專門觀荷的小舟和掌舟太監。」君洛北緩緩地對行素說道,嘴邊有一抹淺淺的微笑。
「好啊,小瀾你去嗎?」行素開心地問我。
「那小舟最多只能載三人,你和煙姨去吧,這荷我已經看了很多次了。」我婉言拒絕了,一來那小舟我剛才經過荷塘時看過,確實只能容下三人;二來我也需要和君洛北單獨相處一下,有些事不方便煙娥母女在場。
看著行素和煙娥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藕花深處,我轉頭看向君洛北,淡淡地道:「你做得太刻意了……」
「你不也留下了?」他輕輕地說道,舉手揮退了亭邊的宮人。
「那是因為我要把這東西交還給你。」我一邊說一邊掏出了懷裡的那塊紫色玉佩。
他輕瞄了兩眼,端起面前的清茶喝了一口才道:「我已經送給你了。」
「我任務已經完成了,現在完壁歸趙。」我把紫玉推到了他面前,這東西於公於私我都不能再揣在懷裡了,不然被無間發現了再問起,我可沒法搪塞了。
他放下茶杯,凝視了我兩秒才道:「我送出去的東西就沒有再收回的可能。」
我撇了撇嘴,這人還真是霸道,不過他可能把霸道用錯對象了。我伸出拇指和食指拈起那塊紫玉在他眼前晃了晃,道:「你的意思是,它是我的了?」
他點點頭,並沒有說話,眼睛裡清澈得象是裝進了荷塘里的碧水。
我勾起半邊嘴角沖他笑了笑,手臂輕揚,指間的玉佩在空中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倏地沒入了紅花綠葉里,隱隱還傳來「咚」的一下水花聲。
他定定地望著我,一彎青眉在眼波瀲灧中流轉,如那水之湄的荷葉,清脆,碧透,看得我險些移不開視線。
「你高興就好……」他突然輕輕地笑了,眼睛裡一片溫潤,彷彿可以滴出水來,並沒有出現我預想中的惱怒或沉默。
我一時有點忡怔,他此時此刻的眼神和語氣象極了從前,象極了那個邀我去靜園同住的君凰越。
午後的暖風突然安靜了,剛才還在他額頭兩鬢飛舞的黑髮默默地垂了下來,凸留了一縷停在紅潤淺薄的唇畔,在白皙透明的臉上划下了一道墨痕,卻又奇異地多了一分柔和。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靜止了,許多過往的片段在我眼前不停掠過,快得好象那一切從來都沒有發生過,心裡彷彿吃進了一個未熟的橙子,酸得我幾欲掉出淚來。
風又開始輕揚,象一位慈愛的長者,暖暖地拂過我的臉龐,為我拭去了眼角的濕潤。「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縱然某些人在我今生錯亂的步履里留下了刻骨的痕迹,但,一切都如楊柳岸、曉風殘月,回眸處,相望的只能是永遠。
想到這裡,我的心情漸漸平復下來,安靜地回望那一眼溫潤,雲淡風輕般笑了。
他見著我這般淡然,反而掩去了唇邊的笑意,眼底漸漸染上了濃墨,仿若愁得化不開的烏雲,暈開了淡淡的落寞……
我低頭喝茶,卻發現杯子里漂浮著片片嫩綠的葉芽兒,想不到離開蘭朝九個月,彥騏竟把散茶賣進皇宮了,可喜可賀啊,也不知我南下前交代項家人去做的那些事進行得怎樣了,看來明日得去項府走一趟了。
我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君洛北,白皙的肌膚在陽光下晶瑩剔透,散發著尊貴的光澤,黑玉般的眸子恢複了慣常的沉寂,紅潤的唇角卻掛上了一抹譏誚的淺笑,淡得隨時可以被風吹走。
氣氛有些凝滯,我聳了聳肩,道:「我以為你支開她們是有話對我說呢……」
「本來是有的,」他保持著嘴角的弧線,「但已經沒必要再說了。」
我默然,拾起茶杯繼續喝茶,不大一個杯子,很快便被我喝得只剩茶葉渣了,訥訥地放下杯子,有些無聊地四處張望。
這座涼亭建在水面上,離陸地很近,所以並沒有抄手游廊與陸地連接,只有五個雕成荷葉狀的青石墩依次聳出水面,連成了涼亭與陸地之間的通路,構思頗為巧妙,使得涼亭遠遠看去就仿若立在水中央,被重重疊疊的荷葉簇擁著。
幾道人影在荷塘邊出現,我眯起眼睛細看,走在最前面的纖細青影竟然是莫思攸,嘴角不禁彎了起來,瞥向君洛北道:「有人尋夫來了。」
卻見他眉頭微蹙,很快又擺出了一副淡漠的表情,靜靜地望向來人。
莫思攸行至亭外,舉手揮退了跟隨的宮人,提起裙擺踏上了青石墩,身姿優雅地來到了亭內。她今日與行素一樣,穿了一襲青色羅裳,只不過衣衫上描著銀色暗雲紋,裙裾紛繁複雜,比起行素的簡單利落,多出了幾分高貴和端莊,墨染的雲鬢上斜插著兩枝累絲金鳳釵,耳下墜著兩串翠玉,臉上一派沉靜和傲然。
我起身向她低頭行禮,卻久久不聞她出聲,我有些納悶地抬頭,卻見她一雙杏眼中蓄滿了冷厲和嚴肅,甚至有隱隱的怨恨。
我的心裡一驚,復又低下了頭暗忖,這女人怎麼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似乎沒有什麼地方得罪她吧?難道因為我剛才與她老公在涼亭里獨處,引發了她的嫉妒心?
「廷尉夫人請起,想不到你昨日才回朝,思攸今日就見著你了,這真是天大的驚喜呢。」正當我思緒翻轉不已時,莫思攸終於開口說話了,清清雅雅的聲音溫婉可親,哪裡還有我剛才見著的肅冷。
我默默地退回原位坐下,鼻端聞到一陣香風掠過,卻是莫思攸在我和君洛北之間的方凳上坐下了。
「母后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