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決裂

從醫館包紮了傷口回到王府時,天已經黑透了,烏沉沉的天空彷彿我此刻的心情,寂遼而壓抑,看不見一絲光亮。

我拖著冷乏的身體來到了靜園。

靜園還是那麼安靜、清幽,疊疊重重的樹影就象這園子的主人,一半顯在亮堂處,一半隱在黑暗裡。

如以前一樣,還沒走近書房,我就被人攔住了。不過這一次我沒有停下腳步,書房裡的那人已經不值得我再為他站立等候了。

眼前的人無奈地側開身迴避我徑直走向他的身影,門很容易就被我推開了。

「王爺,小人……」

「你先下去。」徐滑的聲音打斷了那名下人急急的話語。

我安靜地立在門口,君凰越端坐在書案後,臉上依然戴著那張銀色面具,身後的窗戶旁掛著我那幅「賽龍舟」,我原以為李慶是為了討好我才積極地討要這幅畫,結果是為了討好另一人。

「給我一個解釋。」我的聲音很平靜,之前的憤怒彷彿不曾有過。

他沉默著,端坐的身體沒有絲毫動搖,望著我的眼睛漆黑如墨,眼底沉寂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緩緩地走近書案,輕瞥他一眼後,往書案上看去,許多明黃色錦帛包裹的摺子壘在案上,其中有一份正攤開擺在他的面前。

心裡浮出某種意識,不過很快便被我拋在了腦後,不管他是什麼身份都即將與我無關了。

我拿起硯台旁的筆遞給他。

他沒有接過去,仍然沉默地望著我,眼底越發地寂靜深邃。

「既然不想說那就寫吧。」我淡淡地說道,「如果我的右手不受傷,我倒是很樂意幫你寫的,不過我想區區一封休書應該難不倒連闖六關抱得美人歸的北洛吧?」

他的瞳孔有一瞬間的緊縮,眼睛裡的視線恍如利刃,直直地割在我的臉上。

我冷冷地看回去,毫不掩飾眼底的決然和不屑。

書房裡靜得只聞彼此的呼吸聲。

「你,還是知道了……」良久,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飄散在空中很快便散了。

「有的人下午表現得太耀眼了,讓我想裝著不認識他都難。」我涼涼地說道。

「……對不起,這個計畫在娶你進門之前就有了。」他的聲音變得無比低啞,話語里隱隱透露了秘密,似乎並不怕被我知曉。

「先利用周家,再拉攏莫家,不管你背後有什麼打算,我都沒興趣知道,我有興趣的是請你趕快寫好休書。」

我眼底的不屑更明顯了,追求權勢的男人從來就沒幾個心腸好的。

他深深地看著我,低啞的嗓音裡帶著執拗:「我不會寫的。」

「莫思攸說過,只嫁未婚男子,我這是在成全你。」

「即使我死了,你都永遠還是榮親王王妃。」

「你錯了,不管你死不死,我都不會是榮王妃了。」我語氣冰冷地說道。

「不管怎樣,你都擺脫不了我妻子的身份。」他說得十分篤定。

「似乎有人就快要擺脫面具人的身份了。」我忍不住譏誚他。

下午的憤怒似乎又充滿了我的胸腔,這個男人不僅無情而且自私,自私地抓住他不配得到的東西不肯放手。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狼狽,扭過頭不語。

「你也會不好意思?我真想看看面具下這張虛偽的臉有沒有臉紅。」心裡的憤怒全部化為了帶刺的字眼,「不過我想無恥的人臉皮都很厚,大抵是什麼也看不到的。」

「周韻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了我的名字。

我嗤笑:「惱羞成怒了?」

他緊抿著嘴唇站起身俯視我,眼神里除了憤怒竟然還夾著感傷,我的心有些退卻,不自覺地又想起了這半年來他對我那些沉默的關心和無聲的包容,甚至偶爾出現的綺旎和溫柔。

就是那些安心和感動讓我漸漸接受了他丈夫的身份,無關乎愛與不愛,我對他多了一份尊重和重視,甚至毫不迴避地親口對他說,他是我的丈夫。我知道自己是個很有原則的人,既然對他說了那樣的話,就表示我以後將會真正地用妻子的身份去面對他,而不是象之前那樣只做表面工夫。

對於愛情我向來矜持,但這不代表我的心是硬的,對於別人給我的溫暖我很珍惜,可是君凰越卻在我面前徹底打碎了我對他的那份珍惜。

想到這裡我不再心軟,重新拾起冰冷的眼光盯著他。

「我對你的心意你還不明白嗎?」他的聲音里飽含感情,語調壓抑。

「那我的心意你明白嗎?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和別的女人分享同一個男人!」

「可我必須這樣做,我隱忍了十五年,決計不會在關鍵時候放棄。我知道你的個性很剛烈,我也並不指望你能原諒我。」

我的心裡瞬時升起一股怨恨,他明明知道我不會原諒他,可他還是做了,而且還說得冠冕堂皇。我要怎麼做?煽他一耳光然後罵他卑鄙無情、自私自利?象戰鬥女神般,氣勢高昂地對他說我一點也不在乎他?

傷口已經划下了,再怎麼痛罵拿刀的人也抹不掉傷口上的疼痛,再怎麼高傲也掩蓋不了既成的傷害。

可我就這麼算了嗎?如果他從一開始就對我冷漠不理,我現在無話可說。可他卻再三地撩撥我的心弦,一邊說著動人的情話一邊做著曖昧的行為,當我終於肯敞開心扉接納他時,他卻要轉身再娶,前後行徑加起來簡直就是對我赤裸裸的背叛,叫我如何能夠大度地裝著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叫我如何能夠風輕雲淡地接受自尊心被踐踏的事實?

「確實,不會原諒你。」我冷漠地對他說道。

他的眼光閃爍,眸子里明暗不清,半晌才恢複平常的沉寂。

「我不會讓你難堪的,但我也不會寫休書,不管你走到哪兒都是我的妻子,沒有人可以取代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他緩緩地說道,語氣十分堅定。

我很想叫他閉嘴。

昨日感動我的誓言此刻聽來卻是那麼的虛偽刺耳,字字似乎都在嘲笑我這些日子以來對他盲目的依賴和信任。

「你戴面具是對的,我很慶幸此刻看不見你那張醜陋的臉。」

說完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半夜時分,我被無數嘈雜的聲音給驚醒了。

「姐姐,府里失火了!」來喜砰地把門推開。

「什麼?!」我無比震驚。

「真的,就在靜園那個方向,我都看見那衝天的火光了。」

我趔趄地走出門外,果然,靜園失火了,熊熊的火焰照得王府的上空亮如白晝。

我默默地望著那片竄騰在空中的火光,心裡有些奇怪,靜園裡隱藏了那麼多高手怎麼還會失火?

「姐姐,你怎麼這麼平靜啊,王爺住在靜園裡呢,雖然他和你……」

「放心吧,他死不了。」我有些不耐地打斷了來喜的話。

「可是那麼大的火……」

「有人救火的,你快回去睡覺吧。」

我催促著來喜,自己也轉身躺回了床上。

迷迷糊糊地我聽見門外有人在大喊「王妃」,聲音高亢凄厲。我突地清醒了,聽出來是李慶的聲音。

看看窗戶外面,天還沒亮呢。

他滿身黑污,頭髮散亂,眼睛泛紅,滿臉的悲痛欲絕。

「怎麼了?」我疑惑。

「王妃,王爺他,王爺他……」李慶嗚咽著,「我們把火撲滅後在書房裡找著了王,王爺,可他已經……」

我大駭,這怎麼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不要說書房周圍隱匿了那麼多高手,就憑他能夠輕鬆地把莫思攸從垂幃里救出來的身手也可以及時從大火里避開。

想到這裡我突然明白了,這場火是他自己故意放的,「君凰越」不死,他怎麼能分身乏術地扮演好「北洛」。我早該想到,他不會以君凰越的身份去娶莫思攸。

難道這就是他所謂的不會讓我難堪?外人只道榮親王死了,而且死之前只娶了我這麼一位妻子,不會有人知道真正的榮親王其實已經拋棄了原配再娶了。可是他卻給了我心理上的巨大難堪,他就這麼突然「死」了,讓我一輩子都得頂著榮王妃的頭銜。

蘭朝允許被休的女子改嫁,卻對死去丈夫的女子要求頗為嚴格,雖然沒有立令阻止寡婦改嫁,但幾乎全社會的人都認為寡婦應該抱著塊貞潔牌坊過完餘生。

他不同意寫休書是想我為他守寡一輩子嗎?他竟然因為心底對我有了愛戀就自私地妄圖禁錮我一生的幸福。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並沒有狂怒憤恨,心裡反而出奇地平靜。既然他對我這麼「用心良苦」,我就做點事回報他吧……

今日一早,京城裡就傳開了兩件大事:一是鎮南大將軍的掌上明珠將會在八月十二日也就是兩日後嫁給一名叫北洛的俊雅男子;二是定安親王唯一的兒子榮親王君凰越今晨葬身在了王府突起的大火中。人們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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