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彰彥所言,下山的確比較好走。這就與放下重物比提起重物輕鬆得多的道理是一樣的。我們上山花了好幾個小時,下山時卻快多了。
「下山時注意踩穩,很多登山事故都是在下山時發生的。」
彰彥在途中大喊,提醒大家。我們因此緊急調整自己走路的速度。
下山時光是看見四周景色就令人提心弔膽,還得分心調整行走速度,不像上山時,比較容易調整速度的快慢。我們現在的順序是:彰彥、利枝子、我與蒔生。
我不後悔剛才抓住蒔生衣領痛罵他的行為,而且還覺得有生以來沒這麼舒暢過。此外,我多少也有點明白自己為何這麼生蒔生的氣。
我是在遷怒。有人拚命想活下去卻無能為力,而蒔生竟然如此輕忽自己的生命。此外,我難得能放鬆一回,好好享受這次旅行,因此更不容許蒔生在最後做出這種事,當作這次旅行的句點。我的要求應該不過分吧!我只是想一起帶著快樂的回憶回家。
不到一個小時,我們就回到了山路的入口。
「哇,終於到了。」
「好快!」
「我的膝蓋快軟了。」
大家一陣歡呼。
熟悉的台車軌道溫柔地迎接我們歸來。與剛才的山路相比,現在的路況是意想不到的輕鬆。
天空雖然有雲,但霧氣已完全消散,果然只有靠近J杉的海拔高度才會有雲霧繚繞,感覺簡直有如從仙界回到凡界。
因為不習慣登山而緊繃的肌肉漸漸放鬆,我緩緩步上歸途,太過平坦的路面反而讓雙足產生異樣的感覺。過了一會兒,身心都逐漸適應現在的路況,我想找個機會打開話匣子,便將背包里的牛奶糖拿出來分給大家。
蒔生接過牛奶糖,說聲「謝謝」的瞬間,我與他四目交接。莫名地,我們兩人停了下來,專註地看向對方。
「節子。」蒔生微笑,聲音沉穩。
「什麼事?」
「這裡很痛。」蒔生壓了一下剛才被我揍過一拳的肩膀。
「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應該動粗的。」我微微低下頭,道歉。
我們再度往前走。
「如果傷勢嚴重,我能申請醫藥費嗎?我現在很窮,沒錢治療。」
「如果你拿得出傷害證明。」
「我會提出訴訟,彰彥與利枝子都能當證人。」
「不行啦!這樣會影響我在公司的形象與工作。」
「可是你出手太重了。」
「因為我最近正在練拳擊。」
「什麼!」
我與利枝子隔了一小段距離,她與彰彥一直在聊天,照這個情況來看,她應該聽不到我與蒔生的談話。
「你到底在想什麼?」
「咦?」
「就是你站在山崖上凝視山下某一點的時候。」
「唔,我在想什麼呢……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如果是我,平時根本不會靠近那個地方,甚至站在那裡。」
「彰彥曾說我有渴望毀滅的傾向。」蒔生突然說。
「渴望毀滅?」我下意識地反問。
「嗯,他說我是能旁觀自己在流沙中愈陷愈深,並自我解嘲的人。」
「那你自己怎麼想?」
「我嗎?」
「你自己怎麼看這個自我毀滅?」
「這要怎麼說呢?我也沒想過這件事,被他這麼一說,我才覺得或許真是如此。」
「與其說是自我毀滅,不如說追求短暫的剎那。」
「是嗎?」
「那個人也一樣。」
「哪個人?」
「就是梶原憂理。你們身上有某個危險的部分很像。」
蒔生有一瞬間的沉默。
「或許吧!」
「蒔生,不要將自己分析得太過頭,對別人也是一樣。」
「我並不想分析自己,而且我也沒那個興趣。」
「果然是蒔生。」不知為何,我覺得有些好笑。
「你們老愛分析來分析去的。」
「分析人是一件快樂的事。」
「是嗎?」
「可以了解一個人,而且,也比較安心。」
「是嗎?」
「你不喜歡被別人看透,對吧?」
「沒錯。」
「你打算一輩子單身嗎?」
「是有這個打算。」
「我覺得你會再婚。」
「憑什麼這麼認為?」
「女人的第六感。」
蒔生不滿地哼了聲。
「小看女人的第六感,可有你受的。要不要打賭?」
「賭什麼?」
「如果你再婚,我就再策劃一次Y島之旅。」
「可以。不過,如果我沒再婚呢?」
「如果你在死之前都沒再婚,那也玩不起來了。而且搞不好你在臨死前卻與護士結婚,那也很無趣。」
「那不就賭不成了,不如我們訂個時間,就賭我在五十歲之前會不會再婚。」
「五十歲之前?也就是在五十一歲生日那天?」
「沒錯。」
「我賭你會再婚。」
「我賭不會。」
「輸的人要策劃Y島之旅,而且要找齊今天在場所有人。」
「你們在賭什麼?」
彰彥與利枝子這才發現我們在打賭。
「我們賭蒔生五十歲之前會不會再婚。」
彰彥忍不住大笑,「我也要參加。你們押哪邊?」
「我賭蒔生會再婚,蒔生則是賭不結婚。」
「好,那我也賭蒔生會再婚。」
「利枝子呢?」我看向利枝子,只見她想了一下,瞄了蒔生一眼,後者回以疑惑的表情。
「不能再婚。」利枝子專註地凝視蒔生,斷然地說。
一瞬間,大家都一臉愕然。
「……不是啦!我賭他不會再婚。」
一陣爆笑在眾人之間響起。
「這個主意不錯。如果拜託蒔生不要結婚,或許就能贏得這場賭注。」彰彥說。
「就是說啊!」利枝子笑說。
「賭注是什麼?」彰彥又問。
「輸的人得負責策划下一次的Y島之旅。」我回答。
「要一個五十一歲的老人爬那麼高看J杉很不人道。下次策划去別的景點,反正還有很多地方可以選擇。」
「我們不好好鍛煉身體不行。」利枝子說這句話時,表情顯得很認真。
「不能再婚」這句話出自利枝子的真心,讓大家深刻體會到她對蒔生的用情之深。
或許是因為剛才的事導致利枝子有這麼強烈的反應。我們很可能就在那一瞬間失去蒔生,也許是在那一瞬間,利枝子才知道自己一直無法逃出蒔生的天羅地網,而且也認真思索自己是否能接受失去蒔生的事實。
「五十一歲嗎?一定一轉眼就到了。」
「真可怕。」
利枝子與蒔生兩人絮絮叨念,他們兩人也許正思考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