蒔生沒有回來。剛才大家忙著討論,全然忘了這回事。我心裡浮起不安的預感。
「那傢伙到底在幹什麼?」彰彥焦急地看手錶。
「來得及下山嗎?」利枝子擔心地問。
「下山比上山省時,別擔心。不過,那傢伙究竟跑哪去了?」
「剛才我看到他沿山路往上走,猜想他大概想去山中小屋上廁所,但這也未免太久了。」
「該不會遭遇不測吧?」
「不是只跑到上面抽煙嗎?」
「又不是高中生,幹嘛搞那一套?」彰彥叨念著往山路走去。
「小心一點,太匆忙很危險的。」利枝子在我們身後擔心地叮嚀。
她留在原地看管行李,我則跟在彰彥後面去找人。
J杉再過去是更陡的山路。每當我一抬腿,我的腳就開始顫抖,彷彿在說:「今天已經累壞了,快饒了我吧!」抬頭一看,彰彥雖然生氣,仍伸手拉了我一把。
男人果然體力過人。
我在途中打消想跟過去找人的念頭,又沒有立刻能回原處的把握,所以只好獃呆地留在半路上。當我正打算坐在階梯上等彰彥回來時,我發現自己視野的上方一角好像有什麼在移動。
我猛地抬頭,發現山崖邊站了個人。
是蒔生。他正茫然地站在山崖邊,整個人彷彿浮在雲端。我的心臟跳得好快。
彰彥在哪?我稍微趨前一看,彰彥正在移動中,再幾分鐘就能構到蒔生的人了。
蒔生給人的感覺變得好遠,我能清楚地見到他的側臉。
這個面無表情又任性的男人,他一個人跑到那個地方做什麼?
他的身體開始搖晃,彷彿就要往前傾。我的視線完全被他的動作吸引,心臟跳個不停。
難道他真的要往下跳?
我急得快瘋了,卻仍強作鎮靜地盯著他每個動作。他還是好端端地站在原處,身體稍微前傾,好像正專註凝望山崖下的某一點。
「蒔生!不要!」我用盡全身的力氣,扯開喉嚨大喊。
蒔生驚醒似的猛然轉頭看向我這邊。
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很像做壞事被識破,又像大夢初醒,原本鐵青的臉逐漸泛紅。
我的喉嚨好痛,雙拳緊扣在胸前,瞪著遠處的蒔生。我的心仍跳得很快,背部又酸又痛。
蒔生對我投來訝異的眼光。
就在此時,彰彥正悄悄地靠近蒔生,接著迅速將他往後拉。
一瞬間,我感到全身虛脫,冷汗直冒。確認他們兩人正往下走後,我也踉踉蹌蹌地開始往下爬。一下子激發過多腎上腺素,我現在只覺得全身無力。
利枝子一臉擔心地湊上前來,「怎麼了?蒔生呢?」
或許是因為聽到我的大吼,利枝子臉上充滿深深的恐懼。果然,利枝子至今仍深愛蒔生,但她那表情再度激怒我。
「現在正下來。」我連回話的力氣也沒了,兀自抱著雙臂等彰彥他們回來。
蒔生被彰彥半拖半拉地往回走,表情十分疑惑。
「平安生還。」彰彥臉色十分蒼白,面無表情。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我沒注意到時間。」
真是太妙了!蒔生居然還能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
我腦袋裡有一條緊繃的線「啪」地一聲斷了。彰彥似乎也與我一樣,臉上倏地浮現潮紅。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只有利枝子還搞不太清楚狀況。
我衝出去,結結實實地往蒔生的肩膀揍了一拳。我本來想揍他的臉,無奈比他矮太多,沒把握能命中目標。蒔生滿臉錯愕。彰彥也是,他沒想到我會先出手,反而驚訝不已。
我又在蒔生胸口上補了幾拳,接著緊緊揪住他衣襟。蒔生一臉慌亂地退了一步。
「為什麼要站在那個地方?」
「不,沒為什麼。」
「你想跳下去吧?」
「沒有。」蒔生的眼神從我臉上移開。
「你覺得從那裡掉下去也無所謂吧?」
蒔生沉默不語。
「你是不是想乾脆就這麼掉下山崖算了?回答我!」
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生這麼大的氣,我的怒氣彷彿地底的岩漿,不停冒出來。
我用力搖晃蒔生,「你為什麼一直都這麼自我?一直只考慮到自己?你自己喜歡這樣,所以我也沒說什麼,但今天不行,我不允許你這麼做!你想跳下去是你的事,但我們現在是集體行動,你有沒有考慮過親眼見到你輕生的人的心情?你要彰彥與利枝子怎麼辦?你知道他們多替你擔心嗎?麻煩你偶爾也考慮一下別人的立場!」
「節子。」彰彥將手搭在我肩上,哭喪著臉。
混蛋!想哭的人是我。
我鬆開緊揪的蒔生衣領,粗暴地撥開彰彥的手。刺人的沉默降臨,四周的空氣全凍結了。
在情緒平穩之前,我一直低頭看地面,心中怒火仍不停燃燒,兩側太陽穴的青筋則不斷跳動,一股熱流在身上流竄。當我終於抬起頭,才發現彰彥與利枝子都一臉垂頭喪氣,蒔生則像做錯事的孩子,坐立難安。
「節子,對不起,我真的沒打算這麼做,雖然我曾想過就這麼消失也不錯。抱歉,各位,對不起。」蒔生一臉愧色地低頭。
「——好了!我們回去吧!動作快!」彰彥若無其事地拿起行李說。
大家陸續拿起自己的背包,背上。
「節子,你真有魄力!我本來也想痛揍他一頓,但就像你剛才說的,我被蒔生嚇到了。」彰彥喋喋不休地說。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你發脾氣。平時溫厚的人,一生起氣來,還真是有魄力。」利枝子有感而發。
「剛才看到蒔生的那個瞬間,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啊!要掉下去了!』嚇得我心臟都快停了,我的怒氣全是從那股驚嚇轉移來的,我無法形容看到那一幕時,我心裡有多害怕。」我余怒未平,呼吸顯得很急促。
「節子,我認識你三十幾年,今天才發現原來你也會生氣。而且,原來我在你眼中是這麼自私的人,但這一點我也有自覺。」蒔生絮絮不休地說。
「你自己知道就好。」我的臉上帶笑,語氣更冷地說,「這種事是開不得玩笑的。如果你真的跳下去了,後續得花多少人力、財力善後,你知不知道?警察一定會請我們在警局過個幾天,做筆錄;一群人在現場走來走去,會破壞這美麗的山林;我也會很困擾,因為我的休假只有這幾天;最重要的是,警方或許會因為利枝子是你前女友,而將她列為頭號嫌疑犯。」
「節子,這太過分了,我有什麼非殺蒔生不可的理由?」利枝子抱怨道。
「我沒這麼想,但媒體與警方一定會朝這個方向偵辦,因為這是最容易的聯想。」
「你們太過分了,完全沒人擔心我的安危。」蒔生露出不滿的表情。
「這是當然的,商人都會先考慮到全盤狀況。」
「嗯,節子,我們都明白你的意思。我們下山吧!」彰彥揉揉太陽穴,開始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