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節子 第七章

我們再度出發,往山裡深處邁進。

太陽高掛,一離開林蔭包覆的山路,我們隨即被烤得七葷八素。然而,進入森林之後,立刻又被山裡的寂靜包圍。

大家以整齊的隊伍前行,幾天相處下來,彼此都放開了最初的生疏,培養出良好的默契。

「沒有櫻樹。」我自言自語地說。

「這裡到處都是蓊鬱的景色,如果有櫻花,應該會很醒目。」

「似乎是這樣。但我還滿擔心的,這會不會只是當地人的謠傳?一般觀光客或許根本無緣得見?」彰彥一本正經地答。

「不是觀光客以訛傳訛嗎?」

「好像連登山老手都知道。」

「那不就表示我們本來就看不到櫻花?」利枝子有點生氣地說,她從剛才開始,就很在乎是不是能找到櫻樹。

「別這樣,正因為它是傳說,所以大家才都不清楚。」蒔生忙著打圓場。

「我明明很期待——」利枝子顯得有些激動。

傳說中的櫻花。撇開利枝子不談,不知為何,日本人聽到櫻花,心情都會開始浮動。每年到了櫻花花季,人心便開始鼓動,紛紛打聽櫻花何時綻放?花開了幾成?何時散落?一知道花開,便絕對要去賞櫻,彷彿得到某種強迫症。

櫻花不完全是一下子整樹綻放,一會兒全部凋謝的花,而且還帶有神秘的氣息。櫻花的綻放充滿多樣性變化,不知是彰彥或誰曾說過,如果沒有開花,櫻樹看起來就只是非常普通的一棵樹,默默地守候在川邊,扮演自己應有的角色。然而,只要一開花,其存在感便會被強烈地彰顯而出,氣勢驚人。每每走過花朵盛開的櫻樹下,總會湧現如發燒般的異樣感,清楚地說,是有如瘋狂的感覺。

每間學校都會栽種櫻樹,我就讀的那間高中校門口也有一棵老櫻樹,每年春天都會綻放燦爛的花朵,每個班級都會在那棵櫻樹下照相留念。

櫻花盛開的季節,熱情洋溢的季節,同時也是象徵人生中的特殊季節——青春時代。

「我一直清楚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的情形。」我對著彰彥的背說。

「是什麼時候?」

「剛入學的時候,我看到你兩手交抱,站在學校附近一所寺廟的櫻樹下。」

「我一個人?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嗯,只有你一個人。我覺得很神奇,剛開學時,校園裡到處都是人,你身旁卻一個人也沒有,充滿靜謐的氣氛。」

「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

「剛開始我也嚇了一跳,還以為見鬼了,心想怎麼會有一位絕色美少年站在樹下。」

我的腦海浮現這副光景。在擠滿學生的路上,只有彰彥周遭的氛圍是不一樣的,那時的他比現在更讓人覺得潔癖,也更拒人於千里之外。那時的他與櫻花莫名契合,雖然我的想像力貧乏,但那一瞬間,我幾乎以為彰彥就是櫻樹樹精。奇妙的是,似乎都沒有人注意到彰彥。他明明是個容貌如此出色的美少年,但女孩們都只顧著聊天,絲毫沒注意到他,所以我才會懷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影。

「當蒔生將你介紹給我認識時,我還嚇了一大跳,原來你是個活生生的人。」

「那還真是抱歉,嚇到你了。」

「當我實際了解你的個性後,我又更吃驚了。老天!這張臉與這種個性怎麼搭得起來?」

「哇哈哈!」走在我後面的那兩人笑了出來。

我也清楚記得初次見到利枝子時的情景,那天是入學典禮,利枝子抬頭凝望剛開始綻放的櫻花,一個人緩緩走在斜坡上,我一直跟在她後面,端詳她抬頭仰望的側臉。她的外表看起來比同齡的我們還要成熟,完全像個大人。

「個性沉穩」是她給我的第一個印象,直到高三同班前,我不會與她交談過。

如今,我卻與那時的利枝子,還有當年櫻樹下的彰彥,一起走在這裡。人生的境遇真是令人難以臆測,今天這趟旅行,或許是冥冥中早已註定,或許早在當初入學的那一刻起,我們的人生便註定交錯在一起。

「我今天出現了既視感。」彰彥忽然說。

「是怎樣的既視感?」

「很久以前,好像也有四個人一起走在這條路上。」

「那四人就是我們四人嗎?」

「我不知道。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既視感』是指看到了什麼吧?」

我後面的利枝子與蒔生正討論此事。

「或許是大腦情報處理產生錯誤,將最初得到的情報與某處找到的情報搞錯了。」

「為什麼?有什麼根據?」

「我也說不太清楚。譬如你看到一片景色,想從記憶中找出會看過的相似景緻,在回想時便出現『我知道這個』的感覺。」

忽然,我想起國中發生的事。

那是一個與我交情不錯的女孩,但因為我們有各自的交友圈,所以不常碰在一起。然而,從初次相遇後,我們竟莫名其妙地契合,彼此都覺得很神奇。

那天,我們很難得都沒有與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放學時,我們兩人在鞋櫃前相遇。我們都很興奮能一起回家,就在那時,我們同時出現「既視感」。

那是一種奇妙的體驗。

雖然是平常走慣的上下學路線,但總覺得時間過得與平常不太一樣。我們兩人一路閑聊,最後由我先說出口。

「你有沒有覺得怪怪的?」

「你也是?」她訝異地看著我。

「總覺得我們好像很久以前就曾沿這片石牆並肩而行。」

「咦?真的嗎?我也是!真是不可思議!」

「可是,這是我們兩人第一次結伴回家,不是嗎?」

「嗯。」

我們兩人彷彿發現了新大陸,興奮地走在路上。

「我們兩人一定從出生前就是朋友了。」

她說這句話的表情非常認真,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我也是這麼認為。

「今天我們的相見,一定是隔了很久之後的再聚。」我說。

「這樣的話,或許很早以前,我們就曾這樣並肩走過。」她笑笑地答。

「嗯,那個時候,一定也有這種感覺。」

我們一定從很久以前就曾一起走路回家,也曾出現類似對話。

或許我們一直不斷重複這種行為。

那時奇妙又熟悉的感覺一直殘留在我胸臆,當時我們都還不知道什麼是「既視感」,現在想想,那應該就是了。少女的第六感或許是最準確的,我們隨時空的轉移,可能已反覆過無數次這種行為。與其用水循環來比喻,用生命的循環來思考,或許更為自然。

這樣就好,這樣就得救了——我的內心深處一直重複這些話。

我一直相信,現在失去的東西,總有一天還會回到身邊。

「太棒了!各位!我們終於來到這段路的高潮了!」彰彥興奮地大叫。

軌道盡頭有一座崩毀的橋樑,並拉起一條禁止進入的封鎖線,,旁邊有一段小木梯與一塊招牌,標示另一條狹窄、陡急山路的起點。與先前的平坦道路相比,這才是真正的山路。

「怎麼與之前的路況差這麼多」、「這條山路恐怕沒那麼輕鬆了」我與利枝子喃喃抱怨。

「沒錯。從現在開始,請專心行走,祝福各位。」說完,彰彥率先跨上木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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