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節子 第四章

駛向西鹿兒島的夜車裡,我走在寧靜的卧鋪車廂走廊。走廊很暗,只有幾盞微弱照明。

我好像走在一個很大的豆莢里,每個並排的小房間里,分別有一個人在其中沉睡。

列車單調的節奏緊緊包圍我。車廂銜接處微微地左右搖晃,走進其中會有一種失衡的快感。

走向休憩車廂的同時,我也在享受晃動的黑暗。

剛才,我在小寢室里整理收據時,一陣敲門聲響起。

「哪位?」

「的我。」彰彥站在門外應答。

「什麼事?」我穿著T恤與質地柔軟的長褲,一派從容地前去應門。

「卧鋪房間太窄,我覺得快窒息了,所以來找你去休憩車廂喝一杯。」

的確,卧鋪房間對我這種體型嬌小的人來說,已經不算大了,更何況是彰彥,他還得待在被區隔成上下兩層的卧鋪房裡,更是一種折磨。

「好,二十分鐘後見。」

「你現在在做什麼?」彰彥看到我攤在毛毯上的一堆收據,不解地問。

「你看不就知道了。上班族免不了的義務,整理收據。」

「你還真辛苦,我最討厭整理這些東西了。」

「我也不喜歡,但在公司時,很少有時間做這些事。」

「說得也是。那你加油吧!我先過去了。」

「OK。」

我專心整理這些收據。彰彥剛才沒注意到這裡面摻有許多知名大學附設醫院的收據。或許他的目光停留在這堆收據上的時間太短暫,所以沒注意到收據上的抬頭。

現代人一旦生病,竟然還得到處奔走辦理醫療費扣繳單、給保險公司的住院費用申請書、健康保險組合的申請書等文件。

整理眼前這些收據讓我心情很愉快。

將這些收據整理好之後,我披上薄外套走出卧鋪房間。

生命的過程就是一連串的手續。不論幸福或不幸、歡喜或悲哀,都必須填寫一些文件,交由某單位、某個人為我們處理。

我忽然停下,看向車窗外的闃黑。那片黑暗與我小時候見過的一模一樣。

無人月台上的燈光,平交道的微弱紅光;彷彿只要稍不注意,就會被吞噬的不安黑暗。

就這樣一直在深沉的黑夜中奔跑。

我凝視映在窗上的自己。伸手輕觸窗玻璃,確認了那股冰冷之後,我急忙走入休憩車廂。

彰彥面窗而坐,手肘抵在狹窄的櫃檯上,悠悠地吸著煙,注視窗外。

休憩車廂里還有兩個中年男子正在低聲交談。

「讓你久等了。」

「要不要喝這個?」彰彥指指放在櫃檯上的罐裝啤酒。

「那我就不客氣了。」謝過之後,我拉開拉環,啤酒氣泡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窗外好暗,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零星幾點住家的微弱燈光。」彰彥喟嘆,口吻帶些蒼涼的寂寞感。

「大家都要早起,所以晚上得早點休息。」

「是嗎?夜晚正是盡情歡樂的時候,喝酒、看晚場電影、讀推理小說、哼哼歌之類的,那麼早上床睡覺,真是太可惜了!我對那些早睡早起、生活規律的傢伙真是無法苟同。」

「為什麼?」

「這種生活哪裡有趣了?為什麼不好好享受夜晚?真正的人生與真實的靈魂都只在夜晚展露姿態!」

「我的看法與你相反,人還是要早睡早起比較好。」

「你一定是習慣早起的人。」

「整夜飲酒作樂雖然不錯,但這其實很傷身體。上了年紀之後,睡眠時間會逐漸減少,如果繼續這種夜貓子生活,體力一定會透支得很快。我雖然想過早睡早起的生活,工作上的交際應酬卻讓我無法如願。」

「哼!就算以後我年紀大了,還是會一樣過這種頹廢生活。」

「可是,我總覺得你老了之後,一定會成為每天早起的頑固老頭。」

「夠了喔!」

「一定會的,那時你就會認為每個人都應該早睡早起,還會拿跟棍子敲醒愛賴床的孫子,然後你那念大學的孫子就會在社團里向女朋友抱怨:『我爺爺超頑固的,如果不是因為住家裡不用花錢,我早就搬出去了。』」

「連這種細節你都想得出來,還真是了不起。」彰彥半是佩服,半是輕蔑地說。

「是嗎?我只是剛好想到。」

「女人的想像力總是無遠弗屆。」

我們兩人暫時沉默了一會兒,安安靜靜地喝著酒。秋夜的氣息在我們四周蕩漾。

我暫時忘了身旁還有彰彥的存在,沉醉在酒香里,靜靜品嘗一個人的滋味。彰彥就像人群中的某個人,而我此時正處於無上的幸福中。

「你明天就說吧!」

「什麼?」我看向欲言又止的彰彥。

「告訴利枝子。」

「告訴她什麼?」

「蒔生離婚的事。」

「好。」我點點頭,卻驚訝地發現他一臉意外,直視他的雙眼說,「怎麼了?還是不該說嗎?你在擔心什麼?」

「我自己也不知道。」彰彥一臉困惑。

「難不成你擔心利枝子知道蒔生離婚之後會死灰復燃、移情別戀?」

「我倒沒想到這個。」彰彥困擾的臉上浮現苦笑,「我是擔心,我們四人要共同生活好幾天,勢必會談到這個話題,我不想看到利枝子屆時受到意外衝擊的樣子。」

「意外衝擊?如果一直單身的蒔生突然宣布結婚,這才叫意外吧!蒔生與利枝子都各自結婚,也都有小孩了,如今蒔生離婚,為什麼會對利枝子形成意外衝擊?」我的心裡亮起問號。

「是嗎?如果我是利枝子,一定會覺得深受打擊。」

「如果是我,我一定會暗自稱慶:『看吧!別的女人果然比不上我。』心裡痛快得很。」

「你這個討人厭的女人。」

「會嗎?我倒覺得是人之常情。當初蒔生可是毫不留情地甩掉利枝子,怎麼可能像你想的那麼美好。」

彰彥雙唇一抿,陷入沉默。

當初他們分手的事在同屆畢業生中形成非常熱門的話題,因為他們兩人是我們這一屆公認的模範情侶,分手的消息一傳出,立刻在東京的同學之間形成最熱門的八卦。而且他們兩人在校內各有其愛慕者,分手之後,無異給這些愛慕者們一個大好的機會。

我後來才發現,原來沒有任何人從當事人口中得知分手的內幕。然而,就算是不熟的人,看到利枝子當時那個模樣,多少都能知道發生什麼事。那時的利枝子總是失魂落魄的,彷彿失去了全世界,而蒔生仍是那副撲克臉,沒人摸得清他的想法。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開始有人流傳蒔生交了新女友,而且對象似乎還是利枝子的死黨。

我雖然不常與利枝子見面,但我立刻知道那個人應該就是梶原憂理,而且感到非常意外。她怎麼看都不像蒔生會喜歡的類型——個性強硬,有如一尊洋娃娃。蒔生喜歡的是那種圓融明理的女人,利枝子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我一直無法理解這個謠傳是如何形成的,但真相為何,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從偶爾與利枝子的短暫對話中,輕易猜出她是被蒔生不明不白地甩了,蒔生就是這種人。

「利枝子還是……」彰彥欲言又止。

利枝子還是對蒔生無法忘情——我知道彰彥想說什麼,卻佯裝不知情。

利枝子雖然什麼都沒說,我還是能察覺她心裡在想什麼。她的內心深處仍愛著蒔生,或許已被染上一些憎恨、厭惡的色彩,但仍執著在蒔生身上。

「她對蒔生一定已經成了過去式。」我回應道。

彰彥嘴裡不知在喃喃什麼。

「你說什麼?」

「這種事,我也不知道。」

「是嗎?」

我無視他的纖細心靈,毫不在乎地答——我知道他喜歡利枝子。

我注視他的側臉,不發一語。

在男女一起活動的團體中,一定會有一個對男女感情非常敏銳的成員,那個人就是我。不論在班上、社團,或公司里,我都能立刻發現誰喜歡誰。

其實這是從我晦暗的少女時代衍生出的後遺症。為了克服自己的內向,我從觀察人開始學起,對方是怎樣的人?思考模式是什麼?行事風格為何?喜歡哪一種人?我仔細地觀察對方,訓練自己如何迎合對方喜好,久而久之便能一眼看出對方在團體中占的比重,以及其他好惡等等。短短一瞬間的眼神或隻字片語,都能成為我讀取對方心思的工具。

只要觀察一個小團體一陣子,我立刻就能知道誰對誰有好感。

我能精準地識破許多檯面下的愛情——不論是社團內或公司里的。當然,我不會泄漏這些個人隱私,因為我不想為自己惹來一身麻煩。

彰彥的感情其實有點複雜。他對利枝子的愛情其實是對蒔生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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