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轉亮的道路上,我聽著輪胎在路上疾馳的聲音,凝視車窗中的自己。
在夜裡搭乘列車或車子搖搖晃晃的感覺很奇妙。
小時候的我總覺得搭乘交通工具移動的時間無限漫長,不停問媽媽:「還要多久才到?」她則是一再回答「還有十分鐘」。
小學與大人坐電車去參加法會的事還歷歷在目。當時車窗外一片漆黑,大人們都已沉沉入睡,天氣很冷,雖然電車內的暖氣很強,但還是有冷風灌進來。我一直凝神屏息地望向闐黑窗外,除了偶爾掠過的月檯燈光與平交道燈光之外,什麼都看不到。
但我仍無法移開視線,我心中漲滿莫名的恐懼,彷彿只要一移開視線,列車就會進入一個未知又恐怖的世界,或是有某個巨大的怪物從黑暗中出現,襲擊我搭的這列車。電車叩咚叩咚的節奏彷彿是我心跳的聲音。
當年車窗中屏息以待的小孩,如今已成為經過社會磨練後的大人。
可是,現在的我不再害怕這個世界了嗎?不,我覺得成為大人後,害怕的事物反而更多,變化迅速的世界,新的恐懼不斷增加,譬如納豆的基因、銀行的呆賬、不孕婦女,甚至是南極冰層融化等等,這些都是小時候無法想像的問題。
「就快到登山口了。」彰彥宣布。
「利枝子。」我輕搖利枝子的肩膀。
「嗯?什麼?」利枝子的聲音帶有濃濃睡意,反射性地直起身,不太明白自己身在何處。
「我們快到了。」
「真的嗎?」利枝子重新坐直,揉揉眼說,「唔,我剛才睡著了,但精神好很多。」
「其實小睡片刻對恢複精神很有用。」我附和道。
「我作了一個夢。」利枝子的聲音仍有點睡意。
「什麼樣的夢?」我反問。
「我夢見自己一個人在海上飛,遠處的陽光看起來好美。」
彰彥回頭瞥了利枝子一眼,看樣子這話題勾起他的興趣了。
彰彥再回頭直視前方,開口說:「如果人能在天空飛,很多事就會不同了,譬如戰爭的方式、城市的規劃,或一些工具的製作等等。不過,人卻沒有翅膀,你們不覺得這應該是進化過程的哪裡出了差錯嗎?就連恐龍都能飛了,而且它們也有手。因此,如果人類在演化環節上沒出差錯,或許就會成為以雙腳行走,背上還有翅膀的姿態。」
「你這麼說也有理。」我想像人類長出翅膀時的姿態。
「那是當然。」
如果人類能飛……我小時候曾想過這個問題,現在卻不再有這種想法,因為我已經不再認為能飛是一件好事。如果現在有人正在天空飛翔,一定會被擊落,因為會造成其他人的恐慌,也會有人想利用這點賺錢,而且會形成新的階級差別。每當一個新局面展開時,一定也會產生另一種層面的不自由。
柏油路通到一處開闊的場所,一間山中小屋式的建築在晨曦中漸漸浮現。
看到那棟建築的瞬間,我突然驚覺這趟旅行已經到了尾聲,也即將畫上句點。在那之前,會不會發生什麼事呢?一定會的……
車子開進砂石鋪成的廣場。
廣場上單調冷清,只有一間工寮與成堆的木材,一部小型推土機,還有一塊畫了地圖的招牌。曾是搬運木材用的小徑,如今已成登山步道,靜悄悄地往山裡延伸、隱沒,從森林的縫隙間還可看到峰峰相連的山脈。
「終於到了!」彰彥精神抖擻地大喊,「那裡是廁所,出發前先去一下吧!進了山裡就沒廁所了。」
「是的。」
大家放下背包,輪流去上廁所。廁所看起來很新,應該是最近蓋的。
「這裡幾乎沒什麼人來,總覺得這間廁所蓋得很奢侈。就算是連續假期,應該也不會有那麼多遊客吧!」利枝子打量周圍環境,有些質疑。
我也有同感。J杉一直位居熱門觀光景點的前幾名,但在前往J杉的入口處就只有我們四人。我若無其事地看向細長山徑的入口,那應該是以前辟給台車搬運木材的軌道,共有兩條,而且都布滿紅褐色的鐵鏽。看著它們往深山中延伸,深不可測的氣勢讓我們莫名地有些緊張。
我在那條山徑的入口邊緣晃來晃去。
闃黑的森林將周圍完全包覆,即使這幾天已經進入山裡數次,我仍不敢相信這裡就是這座島的中央。真是不可思議,我竟然能站在擁有這種寂靜與強烈存在感的山林里。
天空愈來愈藍,完全放晴後,天氣應該也會變熱。
「好了,我們做點熱身運動,讓身上的肌肉清醒一點。」一本正經的彰彥開始動了起來。
我也跟著轉動脖子與腳踝,拉拉腳筋,身上的肥厚脂肪讓我覺得很鬱悶,隨著年紀增長,新陳代謝的速度也愈來愈慢,與客戶應酬吃的東西全都堆積在五臟六腑內了。
「不再年輕」這句口頭禪已經逐漸成為事實。之前也有人說過「自己已經這種年紀了」之類的話,意外的是,大家居然都不這麼覺得,或許是因為過去那段年輕歲月仍與現在緊緊相連吧!我們並非一下子跳過那麼多年,長成如今的年紀,因而十年前的記憶有如才剛發生過。
但某天,這句話突然給我深刻實在的感觸,一想到自己從高中畢業後已經過了二十年,我才驚覺這段歲月之長。
我不排斥年歲的增長,只是為自己曾擁有過的唯一一段年輕歲月感嘆。我有自信,如果讓現在的我回到過去,我必能好好善用那段歲月,也不會有不必要的焦慮與孤僻。
「好,我們出發!」
彰彥看了一眼腕錶,率先往前走,大家默默跟在後面,依序是彰彥、我、利枝子與蒔生。
看著彰彥的背影,我覺得有些感動。這世上很少有人像他這樣願意走在眾人前面,多數人都是不停抱怨、發牢騷,站在後面觀望,雖然這也是一種生存的手段,或說處世之道也行,但我不禁打從心底尊敬義無反顧地走在最前面的彰彥。
想到這裡,我就想到與彰彥形成明顯對比的蒔生。他是個冷漠、狡猾的人,明明有率領眾人的實力,卻絕不做這種事,他一向如此。
鏽蝕的鐵軌與枕木不斷往前延伸,緊貼地面起伏,有些路段好走,有些路段崎嶇不平,枕木本身也凹凸不平,行走其間必須很小心才不會跌倒,我現在終於明白楓葉鼠踩滾輪的心情。
我的左邊橫躺著一塊巨大的岩石,底下是乾涸的河床。
河川另一邊是聳立、蓊鬱的山脈,再過去一點是被朝霞籠罩的山峰。
附近仍是不變的寧靜。
這真的很不可思議,這裡的鳥真的很少。如果是在其他地方,這種時間、這樣的景色,一定會有許多鳥鳴作為陪襯、點綴,但這裡竟是靜悄悄的,只有我們踩著枕木移動的聲音,這座島的生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好安靜。」走在我後面的利枝子似乎也有相同感覺。
「嗯,明明是這麼壯觀的景色,沒想到竟會這麼寧靜。」我不由得點頭道。
「那就讓我們好好享受這片寧靜吧!這在平時可是可過不可求。」彰彥詼諧地說。
的確,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寧靜。平時的生活總是被手機、電腦、電鍋、微波爐等人工噪音圍繞,根本很難想像竟然還會有這種地方。
「雖然有點難為情,但這種完全無聲的環境反倒讓我有點不安。」
真神奇,自己的聲音彷彿透過空氣正傳遞給某人似的。
山裡冷冽的空氣令人不由得身心舒暢。
雖然眼睛得一直注視腳下前進,但偶爾仍會瞄向四周,將這些景色深深烙印在眼底。真是太奢侈了,這麼廣大的空間竟由我們四人獨佔,心中不禁盈滿莫名的幸福感。不過,這些只是我們這些遊客的感慨,住在這裡的人或許不這麼想。這座島的觀光指南一定是由外來居民撰寫的,與當地居民認為的快樂一定不同。
「誰有懼高症?」彰彥轉過頭問。
「我有一點。」我微微舉起手。
「其他人呢?」
「我沒問題。」、「我也是。」我後面的兩人簡短回答。
「前面有一座有點恐怖的橋,聽說有人因為懼高症不敢過橋而放棄J杉。」
「什麼?那怎麼辦?那橋沒問題吧?」我臉色發青,明知應該沒那麼可怕,卻不由得惶惶不安。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遠足,因為不敢爬上山上那座只有鋼筋骨架建成的瞭望台,結果被獨自留在山下等大家。
轉過一個彎,前方確實出現一座橋,鋼筋橋身鋪上許多木板,兩旁沒有欄杆。
「節子,就是那座橋,你可以嗎?」彰彥用下巴指指前方。
高度確實很高,底下是布滿岩石的河床,而且河水已經乾涸,看起來其實沒那麼恐怖。
「好像可以。」
「你那個不算懼高症吧?」
我跟在彰彥之後過橋。雖然沒問題,但因為兩旁沒欄杆,總覺得身體好像快掉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