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節子 第一章

森林就像周日的早晨。

有默契的靜寂與安寧,淡淡的期待與憂鬱。

明明可以善加利用,卻又任它白白浪費;明明期待它的來臨,卻又害怕它的稍縱即逝。

身體隨車身一路搖晃,我恍惚地凝視自己映在車窗上的身影。

窗外沒有任何亮光,濃厚的黑暗無盡延伸,我有多久沒置身這麼完美的黑夜了?

如此純粹的黑暗雖然恐怖,卻也讓人心情愉悅。

車裡的其他三人靜默無言,一瞬間彷彿變成三尊不知名的玩偶,我吃了一驚,不禁重新坐直。然而,定下心一看,我身邊的利枝子已不敵睡意,頻頻點頭;前座的兩人則在研究地圖。

我一向都是參加團體旅行,並習慣在喧鬧中思考事情。這種習慣也不知何時養成,當我注意到時,我身邊已經圍了許多人,並被認為交遊廣闊。

「朋友」是一個恐怖的辭彙,當這個浪漫卻陳腐的辭彙被說出口時,不論是誰,心中都會湧起複雜苦澀的情感。然而,大人們卻不斷灌輸小孩應該要有朋友、朋友多就是好孩子的「常識」,並以「孤獨就等於失敗」來威脅小孩。

小時候的我很內向,對這種威脅害怕不已,所以努力想交朋友,不讓自己落單。但我現在才明白,愈是想交朋友,愈會被拒於門外。人會遠離真正有所求的人,就像不借錢給真的有急需,甚至已低聲下氣請求的人。我當時總畏畏縮縮地,不敢正眼看人,卻又一直很想與大家做朋友,結果卻被視為神經質的小孩而慘遭拒絕。其實不只大人,連小孩都知道如果與失敗者在一起,自己也會被視為輸家。

擁有朋友當然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而且正因為朋友並非必要,所以才更需要,尤其是好朋友,但另一方面,朋友也可能是出賣自己的人。「朋友」這個辭彙的定義並不明確,沒有長久持續的必然性,更潛藏自尊與嫉妒的黑暗面,就像一座不牢靠的弔橋,隨時都有斷裂的危險。

當我不再追求「朋友」之後,我的「朋友」便多了起來,我也漸漸明白大人那句「朋友」不是必需品的意思,而這是在我發現車站候車室那名強盜犯時的事。那時我終於能冷靜地觀察周圍的人,發現人會與他人在一起,不見得是因為想,而是要隱忍內心的恐懼。這件事對我影響深遠,我認真地問自己,我真的需要朋友嗎?答案是,我就算一個人也很自由。從這時起,我便從「朋友」的枷鎖中解放,就算沒有朋友,我還是我。開竅之後,我也明白如何交朋友、如何與朋友相處,所以後來我身邊總是圍繞了許多「朋友」。

從學生時代開始,我就不會自己計畫過什麼旅遊,因為我每次都被列入他人的旅遊成員名單中。譬如有人會問我:「節子,八月九日至十一日去蓼科玩吧!」我都會回答:「好啊!多少錢?等等給我行程表吧!」

其實我不討厭「朋友」這種人,一群人在一起時,有一群人在一起的快樂,也能真正感覺到自己是處於正常、健全的世界裡,而且得到身為社會人士的自信與安心。

老實說,彰彥突然提出要旅行時,我覺得很意外。

策劃執行這次旅遊的人只有彰彥,老實說,我一直不認為我們真的能成行,畢竟我們已經不再是學生了。

每次看到彰彥,我都不禁感嘆,世上竟然還有如此高尚的人。這不是說他家境富裕或外貌出眾,而是指他的靈魂——雖然用靈魂形容有點怪,但我也只能找到這個辭彙——相同境遇卻卑劣的人比比皆是,彰彥家裡似乎也沒有與他一樣的人,他大概是他家族裡的異類吧!

每次與彰彥說話,我都不禁深深感慨,能在這個醜陋的世界生存下來,真是難為他了。我有時很想拍拍他的肩膀說:「你真了不起。」

人心常因純粹而受傷,彰彥卻不可思議地寬容。一旦被他納入朋友之列,不論是什麼樣的人,他都溫柔以對,給予母愛般的無私感情,不求回報,不過,說他是全力付出也行,就像他對蒔生,簡直有如為戀人無悔付出的女人。

男性友人間的交情,能親昵到世界彷彿即將毀滅,除了彼此,什麼都不需要的程度。男人能同時扮演女人的角色,女人卻無法兼具男人的特質。

我常會想起過去會見過的一幕畫面。

我家附近有一所私立男校,一到放學,就會看到一大群男孩轟地飛奔而過,彰彥以前想必也是如此。

當時,在我即將踏入家門時,我偶然見到那一個瞬間。

共騎一輛腳踏車的兩名少年將書包挾在腋下,從我面前疾馳而過,就像不願跑輸腳踏車的小狗。那一瞬間的他們笑得非常開心,完全沒有女孩子能介入的餘地,彷彿擁有了全世界,臉上的美麗笑容閃耀著熠熠光輝。

我心中一痛,停下腳步,心想:這個世界果然不屬於我們。

那時的我覺得既悲傷又羨慕,身為女人,終究只能站在世界邊緣看男人在其中活躍。運動也好,念書也好,想打入男人之中都得拼盡全力。雖然如今優秀的女人很多,社會觀念也逐漸改變,但我在公司里,至今仍有獲得男人恩准才得以進入他們圈子的感覺。

為什麼彰彥會那麼喜歡蒔生?像蒔生那麼冷漠的人,恐怕除了自己以外,誰都不愛。利枝子也是,她至今仍深愛蒔生,但她愛的並非蒔生的全部。利枝子擁有如男人般的冷靜思維,卻完全不了解自己。與其說她沒發現自己只看到蒔生的表面,不如說她裝作沒發現這一點。蒔生絕非利枝子的最佳伴侶,即使她已為自己找到最佳人選,卻仍深信蒔生是最適合她的人。

我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這感覺真好,身邊都是深知彼此習性的大人,做什麼都沒關係,如果是在小孩或屬下面前,就得時時謹言慎行了。在這裡,我能自在地獨處——就算與他們在一起,我仍擁有屬於自己的時間。

窗外雖然仍漆黑一片,但微微抬頭,便能看到山巒間蒙蒙亮的天色,V字形的稜線清晰浮現。原本只能見到白色分隔線的柏油路,漸漸也能看到完整的輪廓與兩旁景色。天終於亮了。

「天亮了。」與我有同樣感想的彰彥愉悅地說。

「嗯,天氣好像還不錯。」我點頭附和。

「我早說過會放晴。」

「那還真是托你的福了。」

「別這麼說,因為我平常都有燒好香。」

彰彥開心的模樣看起來莫名可愛。

我與彰彥在大阪會合、一起用餐、一起搭夜車到西鹿兒島,彷彿已是好久以前的事。這是我第一次與彰彥兩人相處,恐怕也是最後一次。我很清楚,不論與誰相處愉快,並約好再見,這種機會通常沒有第二次。

就像在船上說過的,我與彰彥因為一個小小的謎而花了點時間才會合,但我們走進地下街的串燒店時,卻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我已經很習慣與不特定的多數人一起用餐,不論是公司客戶、學校家長會成員,或附近鄰居,但偶爾只有我與對方兩人一起時,我都會覺得鬆了一口氣。在眾人之間周旋、取得平衡點,已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能與誰一對一地談話反而是近乎奢侈的行為,若再加上對方與自己全然沒有利害關係,就更像個奇蹟。從以前開始,當我被問到「能耽誤你一點時間嗎」或「能與你單獨聊聊嗎」,等著我的多半都是不有趣的話題,而且有愈來愈多的傾向。如果是感情問題,我一定張開雙手歡迎,但我被問到的都是些「一年級新生要退出社團」、「新人不願意出賽」或「誰與誰在冷戰」等等令人鬱悶的問題,好像只要對我說了,我就會幫忙解決問題似的。

在我與彰彥點完菜,在櫃檯的位子坐下後,我忍不住也開始對彰彥倒苦水。在我休假前,有三名下屬來找我幫忙,而且都是些情節重大、迫在眉睫的事,讓我心情大壞。

「……唉,我一定被討厭了,大家本來都覺得我很寬大,這下搞不好覺得我是個怒髮衝冠的傢伙了。可是,如果他們一發現問題能立刻報告、及時處理,情況就不會變得那麼嚴重。」我在喝酒時,不斷抱怨。

「大概是因為你很開明,所以他們才會找你談。人在被催促『說吧、說吧』的時候,反而無法說出口。」彰彥笑道。

「這和我開明與否或下屬的個性都無關,我只是認為一個組織在這方面應該要更有效率。」

「話是這麼說沒錯……」

彰彥並非很認真地反駁我,只是喜歡找碴、與我唱反調,也不知道為什麼,從以前開始,我與彰彥的對話模式一直如此。

「你的個性正直,大概不太能體會內向、猶豫不決,或受到挫折的人的心情吧?」

「你是說了解像你一樣的傢伙的心情?」

「沒錯,與我一樣內向的傢伙。」

彰彥還特彆強調「內向」這兩字,我不層地哼了一聲。

「我是不了解你,但這種人的心情我清楚得很。」過去那段痛苦的童年記憶倏地掠過心頭。

「是嗎?」

「對我來說,待在一個組織里、拿組織的錢,當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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