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空間。
在道路的盡頭,有個類似小廣場的開放空間,周圍被粗大的樹木圍繞,並以傾倒的樹木為牆壁,看起來像一個房間。
彷彿被吸引似的,我們往那個空間靠了過去。
不知怎的,我總覺得只有這裡特別明亮,感覺很不一樣。
我們四人在這裡稍作休息。
「這裡就是我們今天行程的終點,因為天氣沒有好轉,天色大概會暗得很快,回程可以悠哉一點,四點左右就能回到停車場。因為明天黎明前就要出發,所以回去後要早點休息。」
彰彥宣布明天的行程,大家都沒有意見。
昨天我們看了許多不同的景點,今天則是用數小時在森林漫步,感受森林的濃密與茂盛,身上沾滿森林的氣息。利枝子與節子看起來顯得很陶醉。
「明天就要去看J杉與三顧之櫻了,沒問題嗎?」利枝子擔心地說。
「今天這樣會覺得很累嗎?」彰彥環抱雙臂問。
「不會,還好。」利枝子稍稍想了一下才回答。
「那就可以放心了。明天比較辛苦的部分在最後約一小時的路段,其餘的都比較好走。」
「不曉得能不能看到櫻花。」節子揉揉肩膀說。
「這是說你有自信走到J杉?真是個可靠的傢伙!」彰彥用力擊掌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J杉確實存在,但櫻花的話,你不是說做了虧心事的人就看不到嗎?如果只有我看不到,不是很讓人生氣?不過,如果是你們,好像也不會太糟。」
「什麼意思?」彰彥睨著節子。
「如果大家都看到,那當然最好不過,如果都沒看到,那就糗了,哈哈!」節子才說完就放聲大笑。
「真的有那棵櫻樹嗎?」利枝子仍然存疑。
要我說的話,我認為傳說只是後人的穿鑿附會,實際上並不存在。
彰彥則深信不疑,「真的有。我聽幾位學長提過,櫻樹位於比J杉更裡面的地方。做了虧心事就看不到的說法,是因為剛好沒過上花期。它一年開三次花,卻剛好碰到沒開花的時候,只能說運氣太差,所以才會出現這種說法,而且它沒開花時,看起來就與一般樹木沒兩樣。」
「不是說春、秋、冬三季都會開花?就算只有秋冬兩季,也跨了好幾個月,難道不知道大概幾月會開嗎?」利枝子問。
「沒辦法,因為花期會根據天氣而產生變化,就算開花,每次的花朵數量也不一定。」
「所以它不會像春天的櫻花那樣開滿枝頭?」節子不滿地說。
「大概。」
「什麼嘛!我還以為會是盛開的櫻花。」
「有什麼關係,就讓我們好好期待吧!」
「明天會放晴嗎?」
「今晚應該就會恢複好天氣了。」
「那就好,但像今天這種天氣也不錯,能看見森林的另一種風貌,而且更有神秘感。」
節子將剛才剩下的一個飯糰拿出來細細咀嚼,鼓起的臉頰看起來像一隻正在吃東西的松鼠。
我不自覺地開始注意起節子。
那個晚上,她看到了我與憂理獨處的那一幕,就在大學畢業那年的春天。
節子知道了多少?她聽到我們的談話內容了嗎?
我第一次見到你那麼兇狠的表情。
你忘得還具乾淨,可見這件事對你根本無關痛癢。
節子的聲音在我腦海響起。
她沒有聽見我們的對話。她大概是從遠處看見我的表情,還有我摑憂理一巴掌的那一幕,才會說我的表情很兇狠,如果她聽到我們的對話,就不會這麼說了。
我一直看著她,漸漸產生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直到剛才,我才驚覺自己幾乎不了解節子,現在我不禁認為,這個女人或許與我至今所認識的節子是不同的兩個人。
利枝子是我的昔日戀人,彰彥則是學生時代的死黨,我有自信對這兩人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然而,我與節子的關係卻很微妙,對她僅有粗淺的認識,卻能相處愉快,而像她這種個性的人,若想更深入交往也不會太辛苦;有她這種朋友很快樂,沒有也不會有什麼差別。
仔細想想,在這三人之中,我與節子認識最早,因為我們從小就住在同一個鎮上,從幼稚園開始同校,到了國中三年級則變成同班同學,而且我們兩人的母親也經常往來。
她在國中時就是現在這種個性(陰沉內向的少女時代大概已經結束了),雖然不是長袖善舞的類型,但與周遭朋友都能保持一定的熱絡,大家都認為她是個爽朗又有趣的人。基本上,每個人對「爽朗、有趣」的定義不同,她卻能讓周遭的人都給予她相同評價,可見她在人際關係上的拿捏相當精準。
節子從國中就加入硬式網球社,高中也是參加同一個社團,並與社團的人交往。她長得不錯,個性開朗又受歡迎,但我從沒想過要與她交往。我還記得她與當時交往的對象就像一對很像朋友的夫婦,都給人很健康的形象。
高中時稱兄道弟的朋友,如今都很少往來;我與節子的交情明明不深,如今卻仍一直保持聯絡,想想還真是不可思議,而且她現在還在我面前吃飯糰。
看她專註地吃東西的樣子,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想了想,我才發現她與我們三人都保持同樣的距離,與誰都沒有過分親近,三人於她都是站在同一個水平上的友人。在我印象中,她與利枝子在大學時認識,但一直不是那種成日膩在一起的交情。在她的朋友圈中,似乎沒有任何稱得上是知己的人。
她真是個令人匪夷所思的人。雖然大家都對她推心置腹,她卻不見得如此,或許還藏起真正的自己,不讓人捉摸。
在我們之中,節子或許才是那個最聰明、最成熟的人。
才剛這麼想,節子就像個嬰兒似的打了個大飽嗝,讓我不禁質疑起自己的想法。
「對不起。」節子一臉尷尬地遮住嘴巴。
「你與北歐那些主管一起吃飯時,該不會也這麼豪邁地打飽嗝吧?」
「怎麼可能,我還想要面子。不過,他們吃飯時竟然都不會發出聲音,也不會打嗝。」
「是嗎?這我就不清楚了。」
「彰彥,我們好不容易走到折返點,你要不要發表一下感言?」說完,節子將礦泉水瓶湊近嘴巴。
「感言嗎?那來唱聖歌吧!」
「你以為自己是齊柏林飛船嗎?」
「彰彥,你是教會學校畢業的?」利枝子問。
「嗯,從幼稚園到高中都是。」彰彥點點頭說。
「每天都要向上帝禱告?」
「嗯。」
「彰彥禱告的樣子應該就像畫里的天使吧!」
「拜這所賜,神父已經換過好幾個了。」
「什麼意思?」
「很多神父都好男色,光看眼神就知道了。幸好我都能及早察覺危險,所以不曾受害。」
「天主教不是禁止同性戀嗎?」
「就是因為愈被禁止,所以才愈想做。這是上帝所不允許的行為,因此觸犯禁忌才令人更為期待,就像日本人,表面上彬彬有禮,私底下又是另外一套。」
「日本人對『性』本來就百無禁忌,只有亂倫是被世間唾棄、視為罪孽的行為。雖然對任何會損及顏面的事都戰戰兢兢,但只要事後處理得乾淨,什麼都OK。」
「天主教不是都會向上帝告解嗎?就連做了這種事,只要向上帝懺悔,也能獲得原諒?」節子打岔問。
「沒錯,不論如何,即使犯了罪,都必須向上帝告解,日本在這一點上就不同了,人世歸人世,而非上帝。」
「俗語不也說『人在做,天在看』嗎?」
「那是從人世中衍生出的道德規範,與泛靈論有點接近。」
「那神是從哪裡來的?就算是宗教創始人也只是個普通人,這表示神是從人群中產生?」
話題轉到學術討論上了,真是有趣。平時聽到的都是些配合、迎合對方的對話,鮮少像今天這樣,每個人都盡情抒發己見。我重新體認到,原來聊天也能這麼有趣。
「老實說,我不相信有神,但在這座森林裡,我卻覺得他真的存在。」利枝子輕聲說。
我從沒想過她會說出這種話。
連彰彥也微露訝異,笑說:「利枝子,你這樣不行,感應到神就應該大喊:『神啊!』」
利枝子笑出聲,接著看向節子尋求認同,「可是,你們真的什麼都沒感覺到嗎?我先說,我不是什麼感應特彆強的人。」
「嗯,我也感覺到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神明,但我的確覺得這裡存在某種巨大的東西。」節子點點頭說。
雖然能了解她們的意思,我與彰彥卻很難表示認同。女人很容易被環境與當下的氛圍引起共鳴,男人卻習慣性地拒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