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離我們很近。雲朵與天空也很近。
雲層貼著山坡緩緩移動,白色鬆軟的雲就像巨幅水墨畫,緩緩地從空中飄下。
「簡直就像在雲里散步。」下了車的節子望向山崖下方說。
大概是到了海拔較高的地方,過多的雲霧反而看不清底下的山谷。
「真像人間仙境。」彰彥抖落腳上的泥土,讚歎道。
這裡似乎是遊客步道的入口,有個像遊客管理中心的小屋與看似停車場的空地,只不過小屋裡空無一人,停車場上也只有我們這一輛車。
細雨霏霏,山上氣溫很低,呼出的氣都成了白色的煙霧。空氣又濕又冷,走起路來,動作不自覺地會變得遲緩。
「真冷。」利枝子戴上雨帽,拚命摩搓手臂。
「好白,感覺好像會被神抓走。」節子望向林蔭深處的一片白靄,不安地喃喃。
神隱 。
這情景應該很有趣:我們走進這團白霧,再出來時,卻發現只剩三人,大家開始慌張地彼此詢問:「蒔生呢?」然而,即使他們再怎麼四處張望,還是找不到我。
「真的有神隱這回事嗎?」彰彥一臉懷疑。
這條步道是寬敞的石子路,我們四人並肩往前邁進。車內那股混濁的氣氛漸漸消散,愈往前走,腦袋便愈來愈清楚,全身的每個細胞開始呼吸,感官也恢複敏銳。
意識在雲霧中逐漸清晰。
不經意地仰望,縹緲的雲霧中可見層層疊疊的濃密樹葉,不禁讓我產生錯覺,彷彿有人正從林蔭深處緊盯著我。
「彰彥,你不是常登山嗎?難道都沒遇過有人在中途失蹤之類的事?」節子提出疑問。
「還不至於失蹤,但也蠻奇怪的。反正山裡常會發生一些怪事。」彰彥說。
「別說了,現在山裡只有我們。」一發現對話有轉至怪談的跡象,利枝子立刻心生警戒。
的確,這裡沒有其他遊客,又是雲霧瀰漫的山裡,講這些靈異怪談是讓人有點發毛。
「有什麼關係,快說來聽聽。」節子顯得很興奮。
「其實也沒怎樣,只是走出雲霧後,發現我們前後的順序變了。」彰彥不甚熱絡地說。
「前後順序?」利枝子的戒心雖在,但還是很好奇。
「那年夏天我去爬乘鞍岳,同行的一共有八人。在一處急陡的坡面有一段只容一人通過的山路,連要錯身都不可能。」彰彥開始講述往事,所有人全都豎耳傾聽。
「山裡突然起了大霧,視力所及大概只有三公尺左右,只能看到前面的人。我前面的人是A,我一直看著他的背影前進,但那段路的路況很差,再加上濃霧,所以我忙著注意腳底,暫時沒去看A是否仍走在前面,大概過了三十分鐘,我們終於越過山頂,濃霧也慢慢散去。」
山裡只剩我們四人的腳步聲回蕩。
「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應該一直走在我前面的A不見了,我抬頭只看到B的背影。我吃了一驚,緊張地問:『A去哪裡了?』B也嚇了一跳,因為發現後面的人竟然是我。我們全鐵青了臉,猜想A該不會是滑落山谷了,整個隊伍開始因為A的失蹤而大為騷動。」
步道變狹窄了些。
「突然有人說:『我怎麼了?』那是A的聲音,而且是從很前面的地方傳來。我與B都嚇了一跳。大家立刻停下來,整列隊伍開始集中至帶頭的人那裡,發現A就走在隊伍的第二個位置,A自己也嚇了一跳,他本來一直走在我與B中間,突然間卻越過三個人,跑到隊伍第二個位置。當然,我與B都問:『你怎麼會走到那麼前面?』A也一臉困惑地說:『我不知道,我就照平常那樣走啊。』大家都直呼不可思議,也覺得有點發毛。後來猜想,應該是霧太濃,A小知不覺地走到了某條捷徑,所以才會跑到那麼前面,這麼一來,大家的心裡也沒那麼毛了。不過,至今仍沒有人發現那條捷徑在哪。」說完,彰彥聳聳肩。
「真是不可思議,彰彥,就連你也找不出原因嗎?」
「嗯。山裡發生的怪事,我向來都不太深究。因為山裡的雲霧變化多端,常會看到人影,或聽到從奇怪方向傳來的聲音。」
「從奇怪的方向?」
「嗯,就只是一個感覺,因為前後左右都白茫茫的一片,抓不到方向感,完全無法確定自己是往上爬或往下走,也不知道自己是前進還是後退。」
「原來如此。」
我的腦海浮現一個在霧裡徘徊的人。那個人在霧裡喪失了方向感,不停來回徘徊。仔細一看,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原來是我的臉,是我在雲霧中漫無目的地遊走。
如果我過上神隱,永遠在迷霧中徘徊會如何?感到徹底的絕望與無助?還是說,我那時早已喪失所有的感情?
鼻頭很冷,但全身愈來愈暖,身上蒸發出的水汽滯留在雨衣與衣服之間,逐漸悶熱,而濕冷的空氣如今則令人感到萬分舒適。
「聽說山裡有很多靈異傳說。」節子說。
「真的很多,我還常聽說,有時不知不覺中,隊伍後面就多了一個人。」彰彥用力點頭。
「別說了。」
利枝子不假思索地立刻回頭看,我們三人也不自覺地跟著轉頭,當然,我們後面只有一條單調的石子路。
「咦?」彰彥突然出聲。
在我們很後面的地方有一個人影。是一名年輕男子——不,應該說是一位少年。他正獨自走在我們後方。
「天啊!真是嚇死人了。那孩子是一個人嗎?」節子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
「看起來很年輕,大概是高中生吧。」
「今天又不是假日,他不用上學嗎?」
我們頻頻回頭,低聲交談。
少年身上的裝備齊全,穿著一套顏色鮮艷的藍色雨衣,輕快地走著,看這樣子,應該是經常運動的人。就算隔了點距離,也能看到少年有一張端正的臉孔。
「怎麼辦?是鬼嗎?」
「鬼的輪廓怎麼可能那麼清楚?」
「如果是美少年就沒關係。」
「問題不在這裡吧?」
一直偷瞄對方,感覺很不好,所以我們繼續向前,但仍不時留意身後的動靜。
「說不定是大學生,現在的大學生看起來都很年輕。可能是享受青春歲月的單身旅行。」
「現在很少有年輕人做這種事了。」
「失戀了嗎?」
「也可能是遇到挫折。」
我們任妄想肆意膨脹,腳下仍踩著石子路繼續前進,現在是上坡路段。
「我們要從哪裡進去森林?難不成要往上走到雲層上?」
「就在那裡。」
當節子喋喋不休地抱怨時,彰彥立即指了一個方向。
「那裡?」
所有人都認為彰彥在開玩笑,因為他指的地方只是路旁一面長滿茂密林木的斜坡。
然而,彰彥卻迅速走下去,只留我們三人在原地面面相覷。不久,彰彥回頭看向我們,急躁地叫我們快跟上。
「你們在幹什麼?快點過來!」
「真的是這條路嗎?」
「就是這裡,仔細看,那裡不是有一條路嗎?」
走近一看,的確發現一條前人走過的羊腸小徑。走在這條寬闊的石子路上,想找到這條小徑很不容易。彰彥真不愧是經常爬山的人,而且一定也將地圖記得很熟。
「的確有,但怎麼沒有任何標示?」我半信半疑地喃喃,走入茂林。先後依序是利枝子、節子與我。
不過,在走入之前,我們都不自覺地再次回頭,想知道那名少年走向哪裡。
少年一步步走來,沿著石子路往上走,對我們完全視若無睹。當他的身影一消失,除了安心,我們也感到有些寂寞。
「他走掉了。」
「那上面有什麼嗎?」
「他好像有自己的目的地。」
我們繼續前進,心中只留下少年的身影。
森林那股令人懷念的濃鬱氣息向我們席捲而來,樹木的綿密呼吸在綠葉的暗處不斷交錯,令人心中同時湧起安心與厭惡的情緒。森林就像一位過度保護孩子的母親,她會對進入森林的人耳語美麗的詞藻,輕撫其肌膚與髮絲,張開雙臂將之納入懷抱。她的低語會穿透我們身上所有的毛孔與黏膜,讓我們無所遁逃。
請留下來,永遠不要離開。我會保護你,你可以安心地在我懷中沉睡,我會為你遮擋所有風雨。外面很危險,為什麼要出去呢?你只要永遠待在這裡,與我在一起就好。
就像彰彥說的,在森林裡幾乎感受不到剛才的綿綿細雨,只是仍有一定的濕度。利枝子與節子陸續脫下雨衣的帽子,我也跟著脫下,然後,眼前出現節子接受眾人建議而仔細編整的黑髮,不知為何,我覺得有點好笑。
女人是何時學會這種高超的技巧?
我邊走邊凝視節子綁得很漂亮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