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蒔生 第三章

餐廳兩側以大玻璃窗裝潢而成,因天候不佳的關係,感覺好像置身飄浮於半空中的船隻。

利枝子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節子一定還在化妝。只是將一張面積不大的臉埋起來,需要那麼多時間嗎?

利枝子出神地看向窗外。看見她毫無防備的身影,我突然感到不安,一瞬間產生回到學生時代的錯覺,好像她會看向我,對我說:「今天的課上得如何?」

發現我們走近,利枝子微笑地舉起手揮了揮。

「早安。」

「節子還沒好?」彰彥瞄了一眼空位,在利枝子對面坐下。

「等一下就來了。她說因為運動讓新陳代謝變好,化妝的效果也更好,高興得不得了。」

「有這種事?」

「嗯,我自己在上粉底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平時抹開粉底時,覺得臉摸起來都有點乾燥、粗糙不平,一想到平時皮膚上累積了那麼多老廢角質,就覺得恐怖。」

從以前開始,利枝子花在化妝上的時間就不多,大概是女人中最少的;而我一直覺得愛美化妝化很久,聽朋友討論過之後,才發現愛美的情況還算標準。

我不懷好意地想找出利枝子臉上的老化痕迹。

歲月與地心引力會在女人臉上刻下皮膚的細紋、眼角的皺紋與松垮的臉頰,但就算以最嚴格的標準仔細審視,利枝子似乎沒受到太大影響,雖然不能與二十幾歲時的肌膚相比,但也驚訝地發現她沒什麼改變。

我曾聽過這樣的話。

男人心中其實也有一把尺,經過多年歲月,與多名女人交往後,才會明白最初交往的人,或在有限條件下挑選的女人,才是最好的。男人以前會認為青梅竹馬的戀人缺少了點什麼,世上一定有比她好的女人。然而,一旦明白她才是最好的那個人時,早就來不及了。

我在高中便明白利枝子是個無可挑剔的伴侶,但正因為其完美,我知道自己早晚會放開她。

「天氣不太穩定,今天或許會用得上雨具。」利枝子凝視窗外說。

高聳的山巒已完全隱沒於白色的雲霧之中。

「森林裡或許不會感受到太大的雨勢,但空氣中的水分會變多,應該還是會濕答答的。」

「節子也抱怨她的頭髮又膨起來了。」

「她是自然鬈?」

「嗯,而且發量還不少。」

「真可怕,好像乾燥的海帶芽,一遇水就恢複原狀。」

「你真是夠了。」

利枝子被我逗笑了。彰彥向終於出現在餐廳入口的節子用力揮手。看了節子左右兩側膨起來的頭髮,我不禁感到好笑,腦中浮現她的頭髮愈來愈膨的模樣。

「你們在笑什麼?」節子走近餐桌,黑亮的大眼來回注視我們的臉。

「我們在討論你的頭髮膨起來的事。」彰彥將手掛在椅背上,一臉認真地說。

「我的頭髮?」

「今天很可能會淋到雨,如果不將頭髮綁起來,會無法完全塞進雨帽里。」

「啊,也對。而且就算戴帽子也會飛掉。」節子一臉認真地頷首。

「什麼意思?」彰彥驚訝地注視節子。

「我記得有一次去露營區接我大兒子回家時,正好遇到下小雨。雖然我戴了一頂小呢帽,但後來帽子竟然被漸漸膨起的頭髮撐開、飛走了。」

向來具有逗笑眾人能力的節子來到桌旁坐下。

每次看到節子,我都會覺得她是個堅強的女人,很少有女人的情緒能像她那麼平穩,這不是說她厚臉皮或遲鈍,而是她不介意暴露自己的缺點,因而讓人感到親近。有時我覺得節子會因為周遭的氣氛而刻意營造出開朗的樣子,她不只是依靠直覺感受他人的情緒,還能令眾人感到放鬆。我常看到一些女人吹噓自己的細心周到,並常說:「我一直很關心大家。」但實際上只是令他人緊張。她們在最重要的地方都不夠機靈,而節子就不會犯這種愚蠢的錯誤。

如果是節子,一定能扮演稱職的管理者角色,也難怪她能在同期的同事中迅速擢升。她一定深受同事信賴,此時,我腦中不期然地浮現公司那些自尊心強卻又氣量狹小的同事。

「今天是去S雲水峽吧?真有詩意的名字。」節子喝著柳橙汁,自顧自地頷首道。

「如果你們以為是像昨天那樣的路線就錯了,今天的水準有稍微提高些。」

「咦?什麼?」聽到彰彥的話,利枝子臉上浮現擔心的神色。

「別擔心,只有一點點不同,一點點而已。」

彰彥連忙將食指與拇指緊緊靠近,拚命強調,卻讓利枝子更為不安,臉上浮現一絲擔憂。

此時,一股奇妙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她還是與以前一樣,偶爾會在某個瞬間,露出如孩子般的慌張神情。只是短短的一剎那,卻因為與平時的沉著形成反差,反而令人印象深刻。久違的神情令我宛若跌入歲月的裂縫,從過去的可愛神情到剛才的焦躁心慌,都讓我感到非常懷念。昨夜掘出的學生時代的記憶,或許正刺激著其他回憶。

突然,我心中浮現一絲疑慮。

昨晚,利枝子真的發現了事情的真相?

能說出如此敏銳的推理,不可能沒發現近在咫尺的真相,但她或許是下意識地拒絕知曉。利枝子向來如此,對於不想知道的事,她都會下意識地避開或佯裝不知。我想,她也不知道自己有這種本事。

利枝子的思考模式向來是以合理性與實際情況為出發點,此外,她的直覺也不差。雖然她認同這樣的自己,但八成也打從心底討厭這種洞悉一切的感覺,所以偶爾會以這種方式拒絕接受事實。

不過,問題到頭來還是沒解決,彰彥已認清了這點,利枝子也沒必要知道真相讓自己痛苦。

「你們有沒有從小到大都常作同一個夢的經驗?」

或許是因為昨天有充分的運動與睡眠,今天的早餐顯得格外美味。大家都靜靜地專註在自己的餐點上,沒多久,節子突然開口問了這個問題。

「你有嗎?」彰彥說話時,手裡的刀叉沒停過。

「有,就是昨天晚上。當時我還心想:『啊!我以前作過這個夢。』」

「是什麼樣的夢?」利枝子望向節子。

「其實也沒什麼情節,只是夢到一位大嬸一直跟著我。」說完,節子塞了一口麵包。

「那個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雖然曾經夢過好幾次,但她不是站在背光的位置,就是站在陰暗角落,我老是看不清她的臉,所以不知道她是誰。她長得就像路旁隨處可見的大嬸,穿著紫色系的烹飪服,鬈髮,頭上綁三角巾。」

「聲音呢?是從沒聽過的聲音嗎?」

「我沒聽過她的聲音。她每次都突然出現,我一發現她,她就立刻追上來,所以我都得趕快逃跑才行。」

「會不會是你小時候的鄰居?」

「我小時候住在鄉下的一個小地方,附近沒有這樣的人。」

「夢裡的場景都一樣嗎?」

「每次都不一樣。我也會作些其他的夢,但有時那個大嬸都會跑進我夢裡搗亂。」

「咦?她的目的是什麼?是想抓你嗎?」

「我也不知道,但在夢裡,我很怕那位大嬸,有一次還為了逃開她而摔下懸崖驚醒。」

「那位大嬸對你似乎不太友善。」

「你不是只有最近,而是小時候就作過這種夢了吧?」大家都一臉不解,我繼續說,「你都是什麼情況下作這種夢?這些夢境有沒有共通點?你是昨天到這裡以後才又作這種夢,會不會是因為認床的關係?」

節子突然一臉恍然大悟,沉思了一會兒,「夢到這位大嬸時,通常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也不是換了環境。如果有這些共通點,我大概就能知道原因了。」

「嘖嘖,開始在解夢了,這很難哪!」彰彥雙臂交抱,一臉困擾。

他還是對「美麗之謎」很執著,這確實很有趣,但要說明並不容易。

「我每次發燒時,也會做同樣的夢。」我一說完,其他三人立刻看向我,「只要發高燒,就一定會作這種夢,而且是色彩繽紛的夢,就像有人拿顏料在眼前迅速揮灑。」

「什麼意思?」

節子似乎無法想像那幅景象,蹙起眉頭,顯得有些懊惱。的確,我的說明不是很詳細。

「現在一些前衛畫家的作畫方式是在地上鋪一張很大的畫布,手拿裝有各色顏料的罐子往畫布上隨意潑灑。我的夢就像這樣,彷彿有人以極快的速度來回奔跑,將顏料灑向畫布,潑灑顏料的那隻手也快得看不清,只覺得腦袋裡有各色線條來來回回,重疊成繽紛的色彩。」

「好具藝術性的夢,穿烹調服的大嬸就差多了。」

「可是每次從這個夢裡醒來,我都會覺得很累,感覺很像拿攝影機捕捉飛快潑灑的顏料,毫不間斷,而且全是紅色或黃色這類鮮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