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彰彥 第三十章

晚餐後,眾人散會。

因為是健行的第一天,大家都累壞了。節子與利枝子都為了明天而早早回房休息。

我與蒔生也乖乖回房,卻了無睡意,於是決定再喝一點酒。

「她們一定是酒喝多了,想睡覺才回房的。」

「我們卻因為這樣睡不著。」

抱怨的同時,我也調了兩杯摻水威士忌端到窗邊的桌子。

「你最討厭的間接照明來了。」

蒔生拿來立燈,點亮。我們都換上了浴衣,在昏暗的燈光下對坐,舉起酒杯,乾杯。

「我剛才真的捏了一把冷汗。」蒔生低聲說。

「我的臉色真的那麼難看?」

「嗯,那真的是個不怎麼愉快的回憶。」

「你錯了,如今的我並不這麼認為,可能是我全想起來,也說出來的關係吧!不過,當時的我真的大受打擊,也很消沉,因為那時的我是個沒朋友的人,更遑論擁有知己,直到認識友紀,然而他卻突然死了。」

「或許吧。」蒔生靜靜頷首。

「不過,利枝子實在很聰明。當時警方雖然很努力搜查,得到的結論卻遠不及她今天這些話。」我輕搖酒杯,有感而發。

蒔生看了我一眼,隨即移開視線。

總覺得蒔生的表情怪怪的。

「蒔生?」

「什麼事?」

「你怎麼了?」

「沒什麼。」

「很難得看到你這樣,你是不是想說什麼?」說完,我啜了一口摻水威士忌。

「看樣子,你真的沒注意到。」

「什麼?」

「這樣也好。」

「你到底在說什麼?」不安再度湧上,我焦躁探身向前。

「利枝子一定知道了,她剛才看起來有點害怕。」蒔生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

「知道什麼?」隨著一次次的質問,我愈來愈不安。

蒔生沉默不語。

「你是指友紀命案的真相?」我的背脊發涼,熟悉且令人厭惡的冷汗開始滲出。

「你知道了嗎?」蒔生低下頭,唱獨角戲似的喃喃自語,「……所以利枝子還是不知道。如果她知道,應該不會問那些問題。」

「你知道?什麼時候?是聽利枝子說的嗎?」我的聲音無法剋制地愈來愈大,語氣不自覺地帶有詰問的意味,「為什麼不告訴我?說啊!」

「真的可以說嗎?」蒔生抬起頭,看向我的眼神冰冷。

蒔生冰冷的語調讓我在一瞬間全身凍結。

房內被沉默籠罩。好像有什麼事即將發生:從現在起,有什麼事即將開始了。

我很清楚,蒔生即將說出讓我聽了後悔莫及的話。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聽。

「沒關係,我早已決定,這次就是這樣的旅行。」

我將整個身體靠向椅背,雖然早有覺悟,但背上的冷汗明顯背叛了我的覺悟。

「是嗎?我也是同樣想法。」蒔生的語調維持一貫的冷靜,喝了一口酒,「……你家後面也有種繡球花吧!」

「有,從我的房間就能看到。」雖然覺得蒔生這句話有些奇怪,我仍點頭回答。

「我記得第一次去你家時,我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繞著那棟氣派的大宅看了一圈。你家後院種了一大叢的繡球花,繡球花正對著你的房間,旁邊則是紫織的房間。」

我驚訝地看著蒔生。

「站在那叢繡球花中,能看見你的房間與你姐姐的房間。」

蒔生凝視著桌上的某一點,淡淡地繼續。

不安的情緒正往我體內紮根,逐步開拓其領域。

「友紀是不是對你說,他有了喜歡的人?」

「夠了!」

一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我立刻失控大吼。

蒔生靜靜地坐著,等我要求他繼續說。

我也想叫他繼續,卻怎麼也下不了決心。

蒔生耐心地等待我的回答。

終於,我開口了。聽到那個名字從蒔生嘴裡出來的瞬間,我就領悟到了真相——不,或許是從聽到利枝子那些話之後。

「——那傢伙,大概對友紀出手了。」

我的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蒔生喝了一口酒當做回答。

因為結交到第一個好友而興奮不已的我,即使回到家也總是在談論友紀,而這些話一定也進了姐姐耳里。她不可能不對友紀感興趣,因為他足以當她的餌食,更是一顆能用來控制我的最佳棋子。

經過了那麼多年,我竟然被自己的愚蠢深深刺傷。我明明早就知道她是個怎樣的女人,明明早在知道她所畫的「若紫」代表什麼時,就看清她的本性了。

我站起來,拿了自己的酒杯,並從蒔生手裡接過他的,一起放在冰箱上面,再調兩杯酒。

我不知道她用什麼方式接近友紀,或許是在他來找我的時候吧!對於朋友的姐姐,友紀的態度一定很有禮貌,所以姐姐看上了他,也利用高明的手腕使友紀落入她的手掌心。

盛開的繡球花,被雨水打濕的繡球花。

友紀在夜裡來到我家。

他在後院里,全身被雨水淋濕,專註地凝視她房間的窗戶,還有我——他可能失去的朋友——房間的窗戶。

透過眼角餘光,我發現友紀來了,心中某個角落明白,他正站在後院凝視她的房間。

隔天起,他便因為發高燒而請假。

我腦中浮現凝視友紀空蕩蕩的桌子,喃喃說「發生什麼事了」的自己。

真是偽善,滿口的謊言。

我的腦袋發熱,不自覺地嘖了一聲。

我明白友紀正處於什麼樣的地獄。他一定非常痛苦,他的純真試著蔑視她、遠離她;明明想憎恨她,身體卻違反意志,一步步地靠近她,以滿足自己的慾望。即使想著這是最後一次,卻又被一句低語給誘得動搖了心志,一旦被冷淡以對,他又恍然若失,不論去到哪裡,腦中全是她的身影,揮之不去。不只如此,這個女人還是他好友的姐姐。他在學校與弟弟是無話不談的好友,回到家則與姐姐偷偷交往——友紀就這樣夾在我與姐姐之間。她應該說過什麼刺激了友紀,可能是自己被弟弟瞧不起、弟弟不會原諒與自己交往的人之類的話,而且是一有機會便對友紀灌輸這些思想。我知道這些就是友紀痛苦異常的原因。

憤怒讓我眼前一片赤紅,但是,這是對我自己的怒火。

為什麼我沒發現?不,應該說,為什麼我要裝作沒發現——那被雨水打濕的繡球花。

友紀家的後院也有繡球花。我也應該見過,在那次沒事先約好而晃去他家找他的時候。

我打開後面低矮圍牆上的木門,直接走向他的房間。

我從繡球花的暗處發現他有訪客,於是立即折返。

其實我知道,那個訪客就是姐姐。壓在友紀身上的,是她才有的白皙裸背。

我會裝作視而不見的理由只有一個——我不想失去好不容易才交到的好友,無法忍受他因為姐姐而疏遠我。

我花了不少時間調好酒,端回桌前,失去力量似的坐下,將一隻酒杯遞給蒔生,他面無表情地接過去。

「友紀,」我喝了一點酒,繼續說,「是自殺身亡的。」

蒔生沒有任何回應,只是低頭注視自己手中的酒杯。

友紀非常絕望,掙扎著逃離無從選擇的地獄。

但他不可能自殺,因為他有最愛他的母親,而且不論如何,旁人絕不會認為他是個會拋下母親的人。

所以他必須被殺。

「友紀必須成為殺人事件的被害者。」

這必須是一起殺人事件。

所以咖啡桌上放了兩隻茶杯,還有裝感冒藥的瓶子。

為了在他死後證明兇手的存在,他還需要一個共犯。

「這個共犯,大概就是我姐。」

友紀選了那個女人當共犯。她讓他墜入地獄、否定他的一切,而且還能眼睜睜地看他在自己面前死亡。

是我姐穿上學生服,進入友紀房裡,一方面是掩飾她的女性身份,另一方面是引人注目,因為他們得讓人目擊到有人進入友紀的房間。而且,她很容易就能取得我的學生服——她弟弟的冬季制服,又因為我們的背影相似,穿上學生服之後,就不會有人發現她是女的了。

我會被列入嫌疑犯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我姐與我彷彿鏡中相對的兩個人影,難怪目擊者會以為是我進入友紀的房裡。

親眼看著友紀咽下最後一口氣後,她接著將茶杯與藥瓶上的指紋擦拭乾凈。

友紀死後,若茶杯上沒有他的指紋,便能證明這是一起殺人事件,因為是兇手擦掉了指紋。

她甚至從友紀那裡得知洗衣店老闆平時過來的時間,一直躲在木門後等待。在洗衣店老闆抵達、他的客戶打開玄關門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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