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彰彥 第二十一章

我們像家人般圍坐在桌前。

這是我們共同生活的第二日,安心和諧的氣氛將我們緊密相連。

大家心中都有相同的感嘆:就算是一家人,也未必有機會連續兩天都在一起。

走了一整天的山路,烏煙瘴氣的細胞彷彿重獲新生,在舒舒服服地泡了澡後,全身上下無不感到舒暢,思路也清晰許多。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同行的兩位女性的肌膚比昨日更有光澤,當然,這也可能是化妝的功勞,而我也漸漸能理解節子對化妝的堅持,想必她這次一定花了更多時間在化妝上。

節子她們換上正式的襯衫興薄短外套,並戴了一些珠寶飾品,雖然對象是我們,但仍可窺見她們對這頓晚餐的重視。

「啤酒?直是太棒了。」

看到端上的啤酒,我們不禁歡呼,並舉杯為我們首日行程的成功乾杯,歡愉的氣氛借杯緣的碰撞飛散至席間。

我們皆一口喝光杯中的啤酒,並同時吐出一口氣,雖然彼此相識已久,但這麼有默契還是不常見。我們看著彼此訝然的表情,忍不住相視而笑。

大家立刻倒了第二杯啤酒,神情顯得輕鬆愉快。

「這樣喝雖然暢快,但如果能在大自然中乾杯,一定更過癮。」節子倒懸空杯,悵然道。

「但這裡連一台自動販賣機都沒有。」

「又不是什麼大型遊樂區,應該沒這必要。」

「應該是要避免遊客亂丟垃圾吧?」

我們開始討論起如何才能在大自然中暢飲啤酒,但考慮到我們的移動方式是開車,司機如果酒醉肇事就不妙了,而且爬山會比想像中消耗體力,一罐啤酒大概就會讓疲勞倍增,注意力渙散,所以最後的結論還是回到飯店再喝個痛快。

接著我們紛紛分享彼此白天登山的感想,蒔生印象最深刻的是最後看到的大海,節子是水筆仔,利枝子是最初踏入Y杉樂園的那座森林。發現今天的行程還頗受好評,著實讓我放心不少,可見我的行前準備是值得的,也證明我這個導遊的優秀。

「彰彥,你覺得哪裡最值得回味?」利枝子問。

「我對節子說的午間連續劇印象最深刻。」

「夠了,別再提了。」節子不滿地說。

「不,我是真的深受感動。如果沒有你那樣的創意與組織力,根本無法解開任何謎題。」這是我的肺腑之言,節子看起來卻不領情。算了,我們一向抬杠慣了,她會誤會也沒辦法。

「原來你是指那兩位老婆婆的故事。」利枝子恍然大悟,接著似乎若有所思。

今天晚餐選的是西式套餐,剛上桌的是海鮮類的前菜。

「你是不是想到什麼可以戳破節子的妄想?」我問。

「沒什麼,我哪有那麼厲害。」利枝子尷尬地搖手否認。

「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嗯,是有一點。彰彥不是問她們兩人為什麼要穿同樣的和服、拿相同的手提袋嗎?我在意的就是這一點。」

看著在說話的同時,思緒還不停連作的利枝子,我不禁心想,她真是個聰明的女人。她能沉著分析、冷靜思考,雖然外表很女性化,內在思維卻十分男性化。她昨天會說出「節子很有女人味」,或許就代表她也有此自覺,深知聰明的女人距離幸福其實很遙遠。

「如果你們看到兩個女人穿著同樣的和服會想到什麼?」利枝子提出疑問,不等我們三人思考,就迫不及待地說,「我認為是為了讓某個人能輕易地發現她。」

「她想被發現?」蒔生重複道。

「沒錯。」利枝子點點頭,「譬如與某個沒見過面的人約在人多的地方,這時就會告訴對方自己手上會拿公司信封,或描述自己的穿著,好方便對方找到自己。昨天彰彥與節子不也說了,他們對彼此的穿著打扮還停留在上次聚會時的印象,沒想到實際卻相去甚遠,最後花了許多時間才找到對方。」

「的確,如果先溝通好髮型與穿著,或許會比較容易找到人。」我想到大阪的地下街,用力頷首。

「沒錯,這就是她們會穿相同和服的理由,想讓未曾謀面的對方發現自己,再加上新幹線的停車時間只有短短几分鐘,於是穿上現在不常見的老式和服,而且還是艷紫色。」

「也就是說——」

「不是要找哪位乘客,而是要讓乘客發現自己。」利枝子看向蒔生說,「而且那身紫色和服或許是制服。」

「制服?」

「日式旅館與料理店的女服務生不是多半都穿紫色和服嗎?衣襟的樣式或許就是制服的特色,列車上那位乘客應該很熟悉兩位老婆婆的穿著。」

「原來如此。」蒔生佩服地點點頭。

「我雖然沒有節子那麼豐富的想像力,但我認為重病的應該是那位乘客,而不是月台上的兩位老婆婆。我猜那位乘客與她們應該曾在同一間旅館或料理店工作過,感情很好,那天突然決定離開東京時,想到這一去很可能再也見不到彼此,卻又抽不出時間好好道別,便決定與她們約在她們家附近的車站月台,做最後一次道別。」

我們紛紛點頭。

「那麼手提袋呢?」蒔生問。

「關於這個,老實說,我不相信男人的眼睛。像這類黑色手提袋,只要遠遠看起來形狀差不多,男人都說一樣。和服與手提袋的搭配在早期流行過一陣子,那時的女人遇到重要場合,多半都是這種打扮,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種程度的問題就不行了,蒔生,你今天的狀況不太好喔!」

「明天就不一樣了。」蒔生聳聳肩,看起來卻自在愜意。

「以上是我的想法。不過,對於這三人的關係,會不會還有其他可能性?」利枝子似乎不是很滿意自己的推論。

「我知道了!那個乘客一定是料理店的老闆,因為店收了,老闆也要離開,所以那兩位老婆婆便來送他。這兩個女人一定會為老闆爭風吃醋過。」急性子的節子再度搬出連續劇劇情。

「我已經想不起自己多久沒講這些無聊話題了。」蒔生說。

「喂!什麼無聊話題?」

看到節子一臉不滿,蒔生立刻雙掌合十,向她致歉。

「別誤會,我反倒覺得很高興,畢業之後,我幾乎很少有機會能這樣天馬行空地聊天,每次說的都不外乎家事或工作,而且我與那些惺惺作態的傢伙或優雅高尚的人也沒話聊,他們只會聊最近新開了哪些店,以自身的有禮談吐自傲,讓人聽了更累。話說回來,我已經很久沒像這樣期待聊天了。」

「原來如此。」

大概沒什麼人會像我們在旅行時聊這種事吧!

「我們的大腦都會優先考慮到現實面,壓抑非現實的部分,並漸漸習慣這種思考模式,所以我很期待能思考一些平時想不到的事,感覺好像會變聰明。彰彥,沒別的了嗎?你不是將筆記本都寫滿了?」

不愧是節子,什麼話都能接。不過那出午間連續劇實在有點誇張。

「不好意思,請給我們一瓶紅酒——我們應該立刻就能喝掉一瓶了吧!」

利枝子瞄了一眼菜單,立刻叫來服務生。就某種層面而言,她也是蠻實際的。

「我確實寫了很多,但都是從工作中解脫、喝點酒之後寫的東西。那時覺得自己寫的東西實在太了不起了,但我剛才偷偷看了一下,才發現太高估自己。」

「比方說?」

「為什麼我的上司——她是女人——總是在包包里放一支鞋拔?」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如果過上得正座的宴席,結束之後,腳都會有點浮腫,鞋子就會變得很難穿,所以一些店家才會為客人準備鞋拔。」

「可是我經常與她一起參加宴席,從沒看她用過。」

「會不會是用做其他用途?」

「答對了。」

「這就是答案?」

「嗯。」

「用在哪裡?」

「在說出答案之前,你們先從女性的立場考慮一下,應該就懂了。」

「可以放進包包的鞋拔……所以大小應該與茶罐里的茶匙差不多,再長一點的話,大概就變『不求人』了吧!」

「對了,我的上司是個工作嚴謹的人,平時的行為舉止也非常優雅,從來沒用過不求人之類的東西。」

「是嗎?我實在無法與這種人相處。」

「你在公司也會用不求人嗎?」

「會啊,那很好用,開會時還能當指揮棒。」

「我們好像活在不同的世界。」

「真可惜。」

「既然是鞋拔,是不是用來插入什麼東西之間?」利枝子說。

「嘿,你真聰明。」

「很接近了嗎?可是我想不透要插入什麼東西中間。算了,我投降。」

「彰彥,你也是從這個方向推理嗎?」蒔生問。

「不是,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後來便直接問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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