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彰彥 第三章

「好安靜。」

利枝子的聲音將我自回憶中喚回。那是略低、沉著、沒有自以為是、和緩平穩的聲音。我從沒想過還能這麼靠近地聽到這個聲音。

「嗯,聽說Y島的植物種類相當豐富,鳥類種類卻相對地稀少。」

「為什麼?」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推測可能是因為大約六千多年前的一次火山活動,造成相當多的動植物死亡,之後,植物雖然復活,鳥類卻滅種了。」

「原來如此,可是這樣一來,昆蟲的數量不就很多了?」

「的確蠻多的,水蛭也不少。」

「天哪!既然昆蟲那麼多,鳥類應該也會增加,不是嗎?」

「的確是如此,但這就是Y島不可思議的地方。不只這種奇妙的食物鏈,這裡還有許多非常理的事。」

「真的耶!明明是這麼蒼鬱的森林,卻幾乎聽不見鳥叫聲。就算在東京,每天早上我還會被鳥叫聲吵醒。」節子贊同道,並環視森林四周。

除了我們一行四人外,四周看不到其他旅客。這條路線似乎沿溪流而走,讓人覺得前方彷彿有一處寬廣的空間,而且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水聲。這裡的遊客步道走起來很輕鬆,所以大家都漸漸地放鬆下來。

確實很安靜,偶爾還能聽到遠方吹來的陣陣風聲。

但這裡濃密的空氣卻無法讓人感覺寧靜,反而像處於一棟天花板挑高的老舊圖書館,四周是塞滿書本的書架,有一種快被人類累世積存的知識與無數聲音壓垮的感覺。

真不可思議,這座遮蔽了廣大視野的森林,彷彿讓人忘了層層疊疊的山巒,甚至忘了自己正在一座島上。

林木的枝椏很高,濃綠的葉片在更高一點的地方交相疊覆,遮蔽了天空。山坡上傾頹的樹木彷彿堆積的柴薪,以縱、橫、斜等線條點綴滿山綠意。有些樹榦上密密實實、看似柔軟的苔蘚,有如鋪上綠色的天鵝絨毯。

過了鋼索弔橋後,遊客步道一分為二,弔橋旁立有一塊金屬招牌,上面寫著「三十分鐘路線」與「八十分鐘路線」。前者應該是為了對自己腳程沒自信的遊客所設計,而我們毫無疑問地,當然是選擇里程較長的路線。這條路線的步道較窄,鋪成階梯狀的石板被山裡濃重水氣濡濕,一級級地往上。

「總覺得肺里的空氣全被換新了。」節子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

「呵呵,將俗世的市儈氣全吐出來了嗎?」

「如果住在這裡,全身的細胞應該都會被凈化,很多疾病便能不藥而癒了吧!」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自然療法。」

「因果關係真是不可思議。」

「就像所謂的『蝴蝶效應』那樣嗎?」

「沒錯。」走在後面的節子頷首。

我們徐緩、謹慎地走在山路上,後面的三人都配合我走路的節奏,緊跟在後。前方平穩的步道轉個彎,隱沒在林蔭之中。我們順著步道走,一轉彎,自樹縫中灑下的陽光讓人不禁眯上眼睛。

「小時候,我都會擔心灰塵會不會在哪一天堆積成一座小山?」

「為什麼?」

利枝子走在節子後面,她的聲音從步道的轉角如念珠般,一顆顆向我推擠而來,總覺得在山裡面聽到這樣的聲音還蠻奇怪的。

「因為灰塵其實是由各種東西堆積而成的。以前社會科曾教過,人會得到水俁病與痛痛病是因為吃了體內含有化學毒素的魚之後,轉而將化學毒素累積在自己體內,因而得病。而這些化學毒素則是由上游工廠排放的廢棄物而來。當時我有個很要好的朋友,她父親是寺廟住持,很愛說教,每次去她家玩時,她父親都會對我們訓示一些『滴水穿石』或『堅忍不拔』之類的話,並讓我們看寺廟院子里真的被水滴穿孔的石頭。我心想,如果我被綁在寺廟走廊下,就像這些石頭,每天都會有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我頭上,我一定會害怕得睡不著覺。」

「有一種拷問方式就是這樣,將人綁起來後,關在一間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里,有規律地將水珠滴茌那個人的額頭上。」

我聽到蒔生的聲音從有點距離的後方響起。

「真的嗎?」

「好恐怖!如果是我,一定會瘋掉的。」

利枝子與節子的聲音在樹榦上來回彈跳。

「這就是這種拷問方式的目的,一天可能還不覺得有什麼,但連續幾天就能將一個人折磨至發狂。」蒔生淡淡地說。

「每天一點點地累積,不知不覺地就愈來愈多。你們聽過猴子拿栗子換巧克力的故事嗎?有一隻猴子喜歡吃巧克力,每天拿少量栗子偷偷換取巧克力,最後被發現時,原本滿滿的巧克力幾乎都成了栗子。我聽到這個故事時,真的覺得很驚訝。」節子說話的聲音顯得有點干啞。

利枝子打岔說:「其實也有相反的例子。譬如每天存一點錢就能積少成多,或持續鍛煉身體就能保持健康,也可以是每天種一棵樹,幾年之後就會出現一片綠林。去年年底,我被派遣去的公司舉辦聖誕晚會,我得到一個五百圓日幣專用的存錢筒。於是我從新年開始,便每天都投一些零錢進去,最後居然累積到五、六萬之多。我就是拿這筆錢當作這次的旅費。」

「啊!我也會這麼做,而且存的錢往往都比預想中的多。每次拿到五百圓的零錢,不曉得為什麼都有一種『賺到了』的感覺,然後就會隨手存下來。」

「沒錯,而且一回家就會放進存錢筒。有時買東西非得用到時,總會覺得很可惜。」

聽著利枝子與節子的主婦經,我覺得很不習慣。

每天一點點地累積,不知不覺地就愈來愈多——

陽光從枝椏間流瀉,在我們的雙頰上躍動。

「這應該也是一種因果關係吧!」節子突然有感而發地說,「我住的公寓隔壁的大樓曾發生過小火災。」

「真危險!節子,你一定覺得很恐怖吧?」

「嗯,不過那只是一場小火災。起火原因是放在桌上的紙燒了起來。」

「是蓄意縱火嗎?」

「不是。發生火災的是一棟面臨馬路的住商混合大樓,而且短期內已經發生好幾次類似的小火災了。」

節子接著對大家講述大樓的規模、隔間概況,與附近幾棟大樓的地理位置。

「那麼,發生火災的都是那間辦公室?」蒔生插話道。

「嗯,那是一間位於二樓,坪數不大的室內設計公司。我聽附近鄰居說,短短几個月內,這間公司的職員名牌已經陸續遭竊好幾次,就是附有磁石、可吸附在白板上記錄各人工作行程的東西。這間公司只有四名職員,可是有一天,這些名牌就忽然不見了,即使重新製作也是立刻被偷。」

「是因為這四人之間的關係不好嗎?」

「每個人都會這樣想,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這間公司的職員都是女性,長期以來都與大型建設公司合作,可說是前景看好的獨立工作室。」

節子立即反駁我的看法,我不層地接著反擊。

「全是女人的公司,表面上看起來相安無事,誰曉得實際上又是如何。」

「話雖如此,但我真不懂,為什麼你們男人總是認為女人絕對無法和平共處?沒錯,女人之間的確有彼此交惡的例子,但你們男人不也成天勾心鬥角?竟然還幸災樂禍地說:『看吧!女人之間沒有所謂的友情。』其實你們男人之間的關係才更陰險!」

看到節子不悅地碎碎念,明顯偏離了主題,我趕緊將話題轉回來。

「這麼說來,同事關係與放火無關?」

「嗯,過了不久,事情終於真相大白,而且有因果關係。」

「怎麼說?」蒔生問。

「因為那間辦公室位在二樓,而且空調壞了。」

節子老是依照自己的邏輯講話,常讓聽的人一頭霧水,尤其像我這種急性子的人,立刻會感到不耐煩。

「喂!節子,照順序來啦!」

「我正要從頭開始——空調壞掉是最重要也是最初的原因。而且,辦公室的窗子朝東,正好面向隔壁大樓的垃圾集中場。」

「你的『而且』用得很怪,麻煩請使用適當的連接詞。」

「夠了,不準打斷我的話!」

我與節子的對話就是這樣,一直抓不到彼此的節奏,而我總是最先感到不耐煩,頻頻打斷她的話,讓她無法順利繼續而惱羞成怒。

「我懂了,被偷的職員名牌是金屬做的吧?而且金屬成分很高?」蒔生說。

「沒錯,蒔生懂我的意思了。」節子滿意地點點頭。

「我不知道。」我突然覺得無趣極了。

「從大樓的垃圾集中場與金屬來聯想,犯人就是烏鴉,對嗎?」

後面傳來蒔生好整以暇的聲音。

「沒錯,犯人就是烏鴉。如果空調壞掉,辦公室的窗戶就得打開,靠近窗邊的白板上的金屬名牌會因為被陽光照射而閃閃發光,吸引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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