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利枝子 第三十七章

我很驚訝節子需要花這麼久的時間化妝。對女人來說,化妝是一種微妙的手段。就算兩個人化妝的方法一樣,也會因為不同的場合出現不同的妝。觀察女人化妝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我最近常看到一些年輕女孩在電車上化妝,發現她們都將筆刷這類化妝小工具使用得很熟練,在搖搖晃晃的電車中,還能認真端詳自己在小鏡子里的臉,不禁令我深深佩服。不論何時何地,女人最關心的還是自己那張臉。有趣的是,當她們闔上鏡子、抬起頭的瞬間,臉部肌肉瞬間放鬆,一張臉竟變得毫無表情。人在照鏡子與沒照鏡子時的表情差異極大,我想,每個人在鏡子前面,一定都做出「這就是我」的表情。

我有個朋友與姐姐、妹妹共三人住在一起。她妹妹開始工作後,她與妹妹便常一起出門上班。某一天,兩人又一起出門,急急走向車站,經過一間理髮店時,兩人同時轉頭看向映在理髮店玻璃門上的身影,視線剛好交會,兩人都尷尬得不得了。那扇玻璃門因為顏色與光線反射的關係,可以映出路過行人的全身,所以兩人每天經過時都會習慣性地檢查全身的服裝儀容,而那天湊巧兩人都同時轉頭。我自己也有一個檢查全身服裝儀容的地方,就在車站前面麵包店的展示櫥窗,每次經過時,都會下意識地看向自己在窗上的倒影。仔細觀察,其他過往行人幾乎都會這麼做,只要經過這類場所,就會自然而然地端正身姿,作出「這就是我」的表情。

鏡子是令人又愛又恨的東西,它會忠實地呈現一切,不論你想不想看見。百貨公司的鏡子又被稱做「阿諛之鏡」,鏡中的影像會比實際來得修長,但人們明知如此,卻仍甘願被愚弄。

我投資了不少錢在基礎化妝品上,除此之外的東西則不輕易購買。譬如指甲油或口紅,我會買幾種自己喜歡的顏色在長時間內反覆使用,節子則是一有新款推出,就一定會買,這已成為她每季的例行公事。

我讓節子專心上妝,一個人間晃到餐廳入口附近的開放空間。

彰彥靠坐在沙發上,伸長了腳,悠閑地眺望大海。

「早安。」聽到我的聲音,彰彥也回我一個早安與微笑,「蒔生呢?」

「那傢伙還霸佔在廁所里。我還以為他是速戰速決的人,沒想到居然這麼會拖,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難想像性急的彰彥會因為不耐煩而跑出來。

我挑了一個彰彥對面的位子坐下。

「節子還在化妝?」彰彥先開口。

「你還真清楚。」我有點驚訝。

「她根本就像個劇團團員,各式化妝用品一應俱全。前天晚上我曾幫她提行李,重死了。我問她裡面到底裝了什麼,該不會是屍體吧?她卻說是化妝品!我再也不會幫她提行李了!」

看到彰彥氣呼呼的樣子,我覺得很有趣,不禁笑出聲來。

「欸,別太在意了,每個人多少都有自己的堅持嘛。」

「利枝子,你還是沒變。」

「你們也沒什麼變呀!」

「也不盡然。」

「彰彥,你看起來很幸福。我真想見見你太太,聽說她是個了不起的才女?」

「是沒錯,但說來丟臉,其實我對她的工作內容一點也不了解。」

「是你沒想過要進一步了解吧?」

「你知道蒔生離婚的事嗎?」

彰彥單刀直入地問我,我輕輕點頭。

「我聽節子提過。辦正式手續了嗎?」

「聽說已經將協議書送過去了。」

「那就還不確定了,我想他太太應該不會簽字。」

「但蒔生很堅持。」

「你知道原因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只說想恢複單身。」彰彥蹙起眉頭,一臉困惑地偏偏頭。

「他連你也沒說?」

「他一向很少說自己的事,倒是很常成為被討論的對象。」

「你不生氣嗎?」我覺得有點意外,怎麼連他最好的朋友也這麼說。

「不會啊,為什麼要生氣?如果蒔生不想說,我也無所謂。」

彰彥對我的話頗不以為然,我卻為此覺得有點感動。原來這就是男人的友情,換成女人,如果好友有任何隱瞞,很可能會因此翻臉。

「彰彥,你就從實招來吧!」

我帶著惡作劇的笑,探身向前;這個突然的行為嚇了彰彥一跳。

「什麼?」

「啊啊,你心虛了!做過的壞事太多,現在腦袋裡就像跑馬燈一樣轉來轉去,對吧?」

「別亂說。利枝子,你的個性還是一樣惡劣。我哪有什麼好心虛的。」

「彰彥,告訴我吧!」

我換上認真的表情,重新坐好。彰彥的大眼掠過一絲不安。我知道他也在意著某件事,但我不知道是什麼。

「你為什麼要策劃這次旅行?」

「什麼為什麼?」彰彥一時語塞,腕錶滴滴答答地走著,「我只是希望幾個老朋友能一起出來走走,真的。而且我一直很想來Y島,如果能和你們一起,那就更好了。我偶爾也想重溫一下過去的時光嘛!」

很恰當的理由,但他的樣子看起來有點不安。

我刻意沉默,凝視彰彥,觀察他的樣子。果不其然,他像心裡有鬼似的,開始變得慌張。

「喂,你怎麼跟我老姐一樣,這樣盯著我是想看我出糗?」

「咦?原來你真的別有企圖?」

「沒有。」

「既然這樣,那封奇怪的電子郵件呢?」

「奇怪的電子郵件?你說我的力作『Y島旅行計畫』嗎?」

「我指的是出發前的最後一封。」

「你說那個啊?有什麼不對嗎?」

「你為什麼會突然說出『美麗之謎』這種話?」

「原來是這件事,你不覺得很好玩嗎?昨天看你還挺樂在其中的,我也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想問我們?」

這次彰彥真的愣住了。我的視線緊緊鎖住他的臉。

「沒有啊,我沒什麼特別的用意。」彰彥的眼神開始飄忽不定。

「你寄那封電子郵件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緊追不捨地追問。

觀察彰彥表情的同時,我的腦子裡也閃過一個想法:我問這些究竟想怎樣?我的視線一隅是美麗的大海。明明是難得的美景,還有辛苦好久才盼到的假期,我卻坐在度假飯店的豪華沙發上質問朋友迂腐的「日常話題」。

我突然討厭起這樣的自己,立刻換上一張笑臉。

「抱歉,明明是難得的一趟旅行。」我將兩手一攤,靠上沙發椅背,「這次的主題是『不平凡』,我卻還在現實生活中遊走。」

彰彥好像在看什麼怪物似的注視我。

「你們真的很像。」

「我們?」

「就是你和蒔生。」

彰彥這句話讓我哭笑不得,一股悲戚湧上心頭。我知道與蒔生再度相逢,必定會出現這句讓我既懷念又心酸的話——你們兩人很像。

「你錯了,我們一點也不像。」

「至少在問話的技巧上很像,一下子逼問,一下子誘導,如果再讓你這樣問下去,什麼話都被套出來了。」

彰彥在抱怨的同時,也有要乾脆將話挑明講開的意思,但我決定先換個話題。

「蒔生現在一個人住嗎?要是我,一定會找個人作伴。」

「他目前一個人住在單人公寓套房。」

我們陷入一陣沉默。我與彰彥都在等待對方先出牌。

我決定先出大牌,因為之後很可能沒有與彰彥單獨談話的機會了。

「彰彥,你對梶原憂理的事知道多少?」

這個名字一出現,我便發現彰彥的眼神毫無變化,但我知道他也在等我說出這個名字。

彰彥放棄似的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這個名字一定會被提起,但昨天在計程車裡突然聽到時,還真的被嚇到了。」

「嗯,我也很吃驚。」

「畢業以後,你真的從沒見過憂理嗎?」

「我曾經找過她,但她音訊全無,我也無從找起。我知道憂理的父親在她小時候再婚,之後她便搬去與奶奶同住,每天通車上學。後來憂理的奶奶在她上大學那陣子過世,她似乎就與家裡斷了聯絡。劇團佔了她生活的一大部分,所以我也不曾聽她提過家裡的聯絡方式,還是學生事務處與劇團的人告訴我,我才知道她是關西那邊的人。」

「梶原憂理,是我的遠房親戚。」

「什麼!」

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不禁驚訝地睜大眼睛。憂理有一副像西方人的美麗容貌,這一點的確與彰彥很像,但我從不會將這聯想在一起。

彰彥輕輕揮手,「我沒特地去找她,也不清楚她是否知道我與她的關係,但我很早以前就聽說過一些關於她的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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