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利枝子 第二十九章

「如果他們沒交往,為什麼她還要邀蒔生?」節子的聲音隱隱含有責難的意味。

「她是個演員,一定會拚命推銷自己表演的門票。」我輕描淡寫地帶過,我不想說出她曾提刮「總結」的事。

「那就說她賣給蒔生門票的事吧!你不覺得奇怪嗎?給彰彥門票的人是你,那時你還說剛好有三張票,要大家一起去。這樣的話,她一開始連同蒔生的票也給你不就好了?或許要你拿給蒔生有點尷尬,但彰彥與蒔生的交情那麼好,讓彰彥轉交給蒔生也行,用不著特地親自拿給蒔生吧?她說不會與蒔生交往,那麼這種時候才更應該由你將門票拿給蒔生,不是嗎?」

「原來如此。」

我敷衍道。我終於了解節子想說什麼了。我從沒想過那麼多,因為憂理說,這將是她從過去至今的總結,聽到這句似乎別有深意的話,我一直深信她只是想邀請與自己關係深刻的人前來觀賞她的演出。然而,現在聽完節子的話,想想的確有道理。

我有一種討厭的預感,那個抱住我的憂理似乎就要不見了。我不喜歡被迫知道自己一點都不想知道的事。

可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節子,那天晚上,你在哪裡看到他們?」我故作輕鬆地問。房裡陷入短暫的沉寂。

「就在那間畫室。那時我們三人不是要去車站搭車,還說要去喝一杯嗎?我中途會折返回去,記得嗎?」節子壓低音量。

「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回事。」我極力壓下聲音中的緊張感,鎮靜地說。

「那時再過不久就要上班了,我打算先讀一些東西,所以白天到書店買了一堆書,卻放在畫室角落忘記帶走。後來想起來,便要你們兩人慢慢走,我回去拿了書再趕上你們。我就是在那時看到的。」

房裡再度陷入沉寂,節子似乎在觀察我的表情。

「說吧!都說了這麼多,也不用再隱瞞什麼了。」雖然我極力讓聲音平穩,卻不是很成功。

「他們兩人站在廚房便門通往畫室的路上,憂理背對我,蒔生在她對面,兩人靜默不語,氣氛很僵硬,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蒔生那麼恐怖的表情。我就像小偷一樣躲在八角金盤後面。」

節子接著清了清喉嚨。

「蒔生摑了憂理一巴掌。」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摑掌?那個蒔生?對憂理?

我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種事。

「巴掌?蒔生對憂理?」

聽到我自言自語似的喃喃,節子用力點頭。

「我不相信蒔生會對女人動粗,他不是會動手動腳的人。」我不斷深呼吸,虛弱地擠出這句話,明白泄漏了內心的動搖。

「我也這麼想,但我至今還是這麼認為,那時他的確甩了她一巴掌。」節子清楚重申。

她的話彷彿在黑暗中浮起,反覆湧現在我腦海。

「憂理呢?她有什麼反應?」我猛然想到這件事,急忙詢問。

我聽到節子搖頭摩擦枕頭的聲音。

「沒有任何反應。她被打後只是默默站著。」

我不懂,憂理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如果換成憂理甩蒔生巴掌,我倒還能理解。蒔生為什麼生氣?憂理又為什麼默默承受這一巴掌?還是說,憂理有什麼難言之隱而不能有任何反應?

蒔生的憤怒也是令人難以理解的一件事,他不是一個輕易表露情感的人,這不是說他沒感情,而是說,他不喜歡錶現出自己的憤怒或不快。這樣的他會憤而甩一個女人巴掌,究竟是為了什麼?

是因為被憂理拒絕了嗎?

我的腦海第一時間浮現這個念頭。蒔生從小就是個一帆風順的人,不但成績優異、身材修長,還有一張沉穩知性的長相,雖然不是絕頂出眾,但從以前開始就是許多女人暗戀的對象,給同性的印象也很好,所以人緣絕佳,是個絕對與自卑感沾不上邊的人,實際上,他或許遠比我所知道的更為高傲。雖然我覺得自己與他很匹配,但他或許不這麼認為,只有各方面條件更優秀的人才能配得上他,而憂理就是他選擇的人,所以憂理拒絕的舉動令他惱羞成怒——但我隱約覺得這個推論不太對勁。

這不像蒔生會做的事。

看到我陷入沉默,節子似乎誤會了什麼。

「利枝子,聽我說,以下純屬我個人推測,我覺得他們兩人的關係並不單純,他們看起來不像戀人,反而像有很複雜的利害關係,雖然我不清楚聯繫他們兩人的是什麼,但我那天看到的感覺就是這樣。」

不是戀愛關係,而是更複雜的利害關係。

我不認為節子的想法不對,既然這樣,那蒔生與憂理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三人的三角關係難道不是建立在感情的基礎上?

一種從沒有過的不安湧上心頭。

「我愛上了憂理,我不會再和你見面了。」

那時的每個瞬間,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身上某處——蒔生以清澈的眼眸注視我、蠕動嘴唇的那個瞬間,那個面對他冰冷表情的衝擊瞬間,還有無法理解自己聽到什麼、腦中一片空白的瞬間。

「我愛上了憂理,我不會再和你見面了。」

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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