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利枝子 第二十四章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聽到憂理的低聲嘆息。

受過訓練的聲音即使只是輕聲細語,仍然字字清晰,有如飄過耳際的樂音。

早春的夜晚,旅館房內還算明亮,白色拉門另一側傳來遠方的浪濤聲。房內,壁龕的部分嵌上一扇圓窗,並擺設一隻插了水仙的花瓶,濃烈的花香令胸臆騷動不已,思路也變得清晰。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也靜靜地低語。

不應該是這種結局的。我們應該是彼此無可取代的好友,應該像我那些高中同學,畢業後仍是好朋友,但我們竟陷入這種三流卻意外有效的陷阱。

我們太了解彼此了,所以才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都很清楚彼此心中有多痛,明明我們都喜歡對方,明明都想打開僵局,卻都明白有個地方再怎麼樣彌補也不可能完好如初了。

「我一直很討厭『我很遺憾』這句話,總覺得會這麼說的人都在推卸責任,偉人也好,厚臉皮的人也好,不都常說嗎?」憂理從棉被裡伸出雙手掩面,充滿懊悔的聲音不斷流瀉,「但現在,不論我想說什麼,最終都只能說出『我很遺憾』這種不知羞恥的話。我好恨!」

我也同樣感到十分悲哀、難過,彷彿有片巨大的黑暗擋在眼前,胸中沉澱著無法移動分毫的冰冷……我很遺憾、很遺憾……沒錯,憂理,千言萬語,能說的確實只有這句話。

我突然想起幾年前發生的空難。不論機長多麼拚命操縱飛機,最後的結局仍是墜機,機上有幾名乘客留下了簡短的遺書,我還記得其中的一小句。

爸爸真的覺得很遺憾。

這難道不是這句話最恰當的使用時機嗎……

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那時的我覺得自己正歷經人生中最痛苦的階段,整個人像被抽干似的疲憊不堪。

「是我不好,我不該將你介紹給蒔生。但你是我最親密的朋友,總有一天,我還是會介紹你們認識。既然如此,最後的結局都一樣,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這是我想了很久才得出的結論,並不斷說服自己。雖然不能給我什麼安慰,但我仍緊緊抓住這個乍看合理的理由。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心的?

我思索著這個問題,同時半自虐地提醒自己:我身邊就躺著那個佔去他心思的女人。將憂理介紹給蒔生是兩年多前的事了,他的心是怎麼產生變化的?是像滴水穿石那樣,每天一點一點地改變嗎?是什麼情況讓他打開心扉?直到他告訴我這件事之前,他究竟是怎麼看我的?嫌惡?悲憐?還是漠不關心?他的心以多快的速度被偷走?當他注視我充滿信任的笑容時,腦海里是否同時浮現憂理的臉?

已枯槁的心迅速龜裂,鮮血隨之噴涌而出。一瞬間,我完全忘記憂理的存在,用盡全身的力量與精神憎恨蒔生。

「不要、我不要這樣,利枝子!對不起!對不起!」

一瞬間,我還以為這聲大叫是出自我的口中,一察覺不是的同時,鄰床的憂理已經爬過來緊緊地摟住我脖子。

錯了,憂理,我不想要你的道歉,我不怪你,我不能原諒的是他,是他讓我這麼痛苦,我要他真心向我懺悔——我感到疑惑與深深的疲憊,心中不停反覆喃喃這些話,卻始終沒說出口。

憂理全身顫抖不已,發出彷彿負傷野獸般的呻吟。

我用疲憊無力的全身感受著憂理的髮絲。

「錯了,憂理,不是那樣的——」

剛才的激動彷彿不會發生,身上的熱度也漸漸降溫,這種情緒,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吧?

水仙的花香彷彿被削刮過的柑橘皮香味,混入了憂理的柔軟髮絲,但這種輕柔香甜的味道卻讓我感到窒息。

蒔生大概已經聞過這頭秀髮的味道了。

我該找個地方冷靜地想想了,這次,我打從心底對自己感到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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