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利枝子 第二十一章

「不許有HAPPYENDING嗎?」我將行李攤在床上,整理明天要用的東西,不禁感嘆。

「咦?你說什麼?」同時也在整理裝備的節子忍不住問。

「沒什麼,只是覺得就算會絕種,還是有個快樂結局比較好。」我折著長袖T恤,輕聲說。

「這是當然,誰知道我們將來的子孫會怎麼樣呢?」

「的確。」

「不過,男人真的會考慮這種事嗎?我是說血緣關係,男人似乎非常拘泥這種事。女人會疼愛自己的孩子,是因為那是她生的,而不是因為小孩可以傳宗接代—會疼愛孫子,也是因為愛屋及烏的關係。」

「男人會在這種事上執著,大概是因為他們無法生育吧!反過來說,當他們眼中的執著消失時,通常都是不確定自己的小孩是不是自己的骨肉。」

「嗯,是啊,聽起來真令人不安。」

「對了,聽說蒔生的兩個小孩都歸他太太,兩人好像沒為這事起什麼爭執。」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聽彰彥的語氣,問題好像出在蒔生身上,所以小孩才歸他太太。」

擦汗的毛巾、軍用手套、望遠鏡、OK綳、針線包……床上的東西愈來愈多了。

我發現節子的目光停留在軍用手套上。

「咦!你還帶了軍用手套,會用到嗎?」

「途中可能得抓著什麼爬山,或許用得到。節子,你有帶水壺嗎?」

「嗯,我有帶兩個五百毫升的寶特瓶。一個放在背包中,一個掛在背包外面,清水洗一洗就可以重複使用。」

「一天一公升的飲水應該就夠了。」

「我也是這麼想,而且山上應該也有飲水站。」

「我到戶外活動用品專賣店時,才說要去Y島,店員就開始建議我買這買那的,還說島上常下雨,甚至要我買擋泥板什麼的。」

「聽說Y島有一句俗諺是『一個月下三十五天的雨』。」

「一想到會下雨,心情就好不起來。山下明明很晴朗,山頭卻總是雲層密布。看樣子還是免不了要帶雨具。」

「我從沒想過自己會這樣全副武裝地來爬山,而且還是一座很高的山。我也與你差不多,店員在介紹商品時,還頻頻對我重複透氣性與防水性的差別。」

「不過以後應該也沒什麼機會使用。」

我本來沒有登山背包與登山鞋這些東西,但考慮到這次旅行時間與活動類型,如果輕忽這些裝備,萬一出事恐怕後悔莫及,於是忍痛花了不少錢買下它們。雖然不知道往後還有沒有像這樣旅行的機會,但我知道,對我而言,這趟旅行具有某種重要的意義。

「明天要幾點起床?」

「七點吃早餐的話,提早三十分鐘起來應該就可以了。」

我設定好鬧鐘,將自己往床上重重一拋,總覺得好像很久沒好好躺下了。今天坐了一整天的飛機、渡輪以及計程車,整個身體彷彿還在搖晃。

雖然身體很累,但精神莫名地亢奮,腦袋還很清楚。

「我要關燈了,你要留一盞小燈嗎?」節子將手伸向電燈開關。

「全關了也沒關係。」

「好。」

房間瞬間陷入一片漆黑。然而,即使閉上眼睛,我的意識仍很清楚,腦中充斥著今日我們四人的對話,還有每個人的表情。我現在才發現,原來我已經很久沒說過這麼多話了,平時開口閉口都是些例行招呼、社交性對話等等,像今天這類話題從沒有過,好像也很久沒用大腦思考該說什麼、該怎麼說話了。

「利枝子。」

難道節子也與我一樣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清醒。

「什麼事?」

「我能問你一個比較冒昧的問題嗎?」

「冒昧的問題?」

我知道天花板會將我們兩人的聲音完全吸入,但還是被嚇了一跳。

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節子或許是想談談有關蒔生的事。

「你問吧。」我佯裝鎮定,刻意以平板的聲音向著天花板說。

「你不能生氣喔。其實,我一聽到蒔生離婚的消息時,一瞬間還以為你們複合了。」

節子徐緩的聲音進入我的耳里,剎那間讓我愣住了。

「怎麼可能!你在想什麼?」

我的音量不自覺地放大。

「所以我才說一瞬間嘛。」

「難道你希望我也離婚?」

「沒有啦!不過,利枝子,你總是一副撲克臉。」

「比不上蒔生。」

「你們其實很像。」

令人懷念的話。

兩個人很像——以前朋友常對我這麼說,這是過去的我最喜歡聽到的話。

「雖然我以前也這樣覺得,但實際上完全不像。」我冷淡地說。

「是嗎?但我現在還是這麼覺得。利枝子,你們兩人真的沒複合嗎?」節子不死心地問。

「真的沒有,我的婚姻生活還算美滿。蒔生一定是有了其他喜歡的女人,他一向對自己的感情很誠實。」

「憑那種撲克臉?」

「這是兩回事。蒔生是個很有原則又細心的人,但不論如何,他一定以自己的感受為優先考量。一般人或許看不出來,但熟一點的人可以發現他也有困擾、迷惘、提不起勁的時候。不過。讓人討厭的是,在將自己的情緒、想法整理好之前,他都不會透露任何蛛絲馬跡,一旦下了決心,就絕不改變決定。」

「真是個怪人。」

「嗯,的確是。」

好遙遠的一段路程。從前無法說出口,甚至不敢去思考的事,如今已能侃侃而談,這代表我已經變得成熟了嗎?

「彰彥的想法該不會與你一樣吧?」我突然覺得很不安,在黑暗中看向節子。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彰彥或許能從蒔生那裡知道更多事。」

「也對,他們兩人交情那麼好,似乎還蠻常見面的。」

「聽說一年會見個兩、三次。」

「那已經很多了。」

我們的對話戛然而止,總覺得我們似乎都在套彼此的話。

「節子,彰彥說的功課,你真的有想嗎?」

「啊,你說那個嗎?我有稍微想了一下,還去問我老公和小孩的意見。」

「有收穫嗎?」

「也沒什麼特別的,如果直接問『有沒有聽過什麼莫名其妙、像謎之類的事』,結果就與問他們『今天想吃什麼』或『有什麼煩惱嗎』得到的答案差不多。」

我感覺到橫隔膜因為我的輕笑而微微震動。

「嗯,一般人被問到這類問題,通常都會回答『沒有』。」

「要問出小孩真正的想法是沒辦法的,不,不只有小孩。」

「這話怎麼說?」

「你不覺得問問題很不容易嗎?因為所有答案都是來自提問的內容,像市調或問卷調查這類完全沒有模糊地帶的誘導式問題,作答者只能依照題目給予的指示回答,並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說出問話者想要的答案;有時間話者臉上也會刻意表現出『我希望你這麼回答,我想要這個結果』的表情。譬如小孩被問到『想吃什麼』時,多少能察覺出問話者臉上透露出『剛領到薪水,天氣又不太好,不想去太遠的地方,可以的話,真希望能到附近的家庭式餐廳』,然後給問話者想要的答案。名義上是問小孩的意見,實際上卻是讓小孩答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所以我才說用這種方式提問,根本無法得到對方真正的答案。」

「節子,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喜歡講話,原來你也挺喜歡分析條理的嘛!」

「或許吧!我和蒔生不同,總覺得自己有必要將事情說明清楚。」

「是認為自己有說明的義務嗎?」

「沒錯,從小時候開始,我就很討厭有人說話說得不清不楚。我都覺得父母或老師似乎很討厭說明或解釋一些事,老是認為不用說太多,小孩應該就懂,我想這大概是因為他們無法將內心的想法整理成語言吧。我一直都認為,這種事不需要什麼華麗的詞藻,也不需要多流暢,只要誠實表達出內心的想法就好了,所以只要可以,我都會解釋自己的想法,總是想著『這件事是否說明清楚比較好』這類的問題。」

「很好啊,不過這很花精力吧?」

「嗯,確實很累。」

「那麼,你自己有什麼謎般的體驗嗎?」

「只有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小體驗,不像彰彥的腌棻石故事那麼有戲劇性,你呢?」

「我完全沒想,所以現在很煩惱,我沒想到彰彥居然這麼認真。」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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