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利枝子 第八章

狡猾的傢伙。

這是我聽到蒔生離婚時,最初的想法。

拿著啤酒回二等艙時,我心中仍不斷重複這句話。

可以的話,我一點都不想知道這件事。有一瞬間,我不禁怨恨起節子,為什麼要告訴我蒔生離婚的事?後來冷靜一想,我能明白她沒有惡意,換作是我,我也會找機會告訴她這件事。從現在起,我們這群老朋友要一起度過四天的時間,為了避免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無意傷了對方,所以節子才會這麼做。

然而,就算我能理解,我還是不想知道,而且也不想被蒔生得知我已知道這件事。我不想被他認為我因此感到優越,或對他產生同情,更不想被他發覺我曾有一瞬間以為我們能回到過去。到目前為止,我至少還能與他站在對等的立場,然而,如今這個消息卻動搖了我的心情,讓我有屈居劣勢的感覺,難道人心竟是如此禁不起考驗?

我忐忑不安地走入卧鋪。

他們兩人仍靠在牆邊輕鬆地聊天。

看到蒔生那個樣子,心中的痛與對他的憎恨同時蘇醒。

蒔生總是一副不急不緩的樣子,總是一臉淡漠,不論陷入多糟糕的處境、不論如何被人責罵,他總是擺出悠哉、事不關己的態度,永遠不知道別人被他傷得有多重,不,或許他一直都很清楚。

我倒吸一口氣,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我有辦法繼續這趟旅程嗎?我能順利走到終點嗎?能不留任何遺憾地結束嗎?到了這個年紀,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竟會這麼不安。

我、節子與蒔生都念同一所高中,彰彥與蒔生則是大學同班同學,兩人都念經濟系,他們從認識後就一直是好朋友,相當合得來,畢業後似乎還常常見面。

其實彰彥是個很可愛的人,譬如他的毒舌、帶點攻擊性的個性,而且他明明有點年紀,也有一張俊俏的臉龐,卻仍像個孩子似的,但大家都似乎都不太了解這一點。以前蒔生常提起這件事,他說一直以來,彰彥對人際交往的態度就很成熟,他的交友廣闊,常會有些令人意外的朋友,譬如認真的書獃子或靠山強硬的混混,可說在同性之間很吃得開,不,應該說在兩性中都很受歡迎。

「下酒菜準備好了,大姐!」彰彥伸直腿,從袋裡拿出柿種米果對回來的我們說。

「唔!好重的味道!仙貝的味道已經很濃了,公司里只要有誰吃,立刻就會被發現,這味道比仙貝更甚。」節子一屁股坐下,將啤酒遞過去。

大家互相干杯,一時無聲。

「節子大姐,昨晚的事說給小的聽聽吧!」

「彰彥,你真的不知道我說的是哪件事?」

「嗯,我剛剛想了想,還是不知道。該不會是那串看不出是什麼的串燒吧?」

「真是的,不是啦——不過,那到底是什麼?倒數第二道用海苔捲起來的白色東西?」

「會不會是星鰻的幼魚?」

「原來如此,很有可能。」

這兩人似乎正朝這方面深思。

「喂,快點回到正題。」蒔生等不及地說。

「啊!抱歉!就是我與彰彥約在地下街廣場,卻都找不到對方的事。」節子尋求認同似的望向彰彥,「我們都覺得奇怪,明明兩人同時間在同一地點,為什麼就是找不到對方?」

「什麼啊,原來是這件事。」彰彥想起來了,頷首說。

「沒錯,我們後來不是還說這件事很神奇嗎?」

「也還好吧!」

很顯然,彰彥沒有將這件事歸入「美麗之謎」的範疇,或許,他認為的「美麗之謎」必須更浪漫吧。

「互相等待卻找不到對方?但你們不是經常一起吃飯嗎?」我問。

「嗯,所以我與彰彥討論過後,決定約在前一陣子才去過的那間店前面。」節子點頭說。

「地下街很大嗎?」

「還算寬廣,但可以一眼望盡。地下街有地下一、二樓,有兩部手扶梯可以到樓上,另外只有栽種三色堇與大型觀葉植物的盆栽。」

「人很多嗎?」

這次輪到彰彥回答。

「還蠻多的,但還不到擁擠的地步。雖然人群來來往往的,卻幾乎沒什麼在等人的人。我們約好六點四十五分在店門口見,兩人都比約定時間早到地下街,卻始終找不到對方。」

「嗯,這麼說確實很神奇。」

「可不是嗎?」

或許是因為蒔生露出感興趣的樣子,節子很滿足地點頭,但彰彥只是輕輕地聳了聳肩。

「彰彥,為什麼你不覺得很神奇?」我想知道彰彥的想法。

「我覺得這種情形很常見啊!當你在找某個東西時,卻怎麼也找不到,這不就是之前還蠻流行的莫非定律嗎?當我們確立一個目標時,腦中便被這個目標填滿,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視野遂變得狹窄。看過涉谷的忠犬八公像前面互等的兩人卻找不到對方的情形嗎?那畫面很有趣,明明兩人近在咫尺,卻只知道往遠處眺望尋找,雖然努力找人,一對眼珠子拚命轉動,卻只局限在有限的範圍內。尤其是我們的情況,我們沒說屆時會穿什麼衣服,只憑三月在高田馬場聚會時的印象找人,所以我以節子的長髮為尋找目標,節子大概是認為我從出差地點直接去赴約,應該會穿著西裝,但實際上,節子是戴帽子,將頭髮在腦後紮成髮辮,我則是一身輕便的休閑裝扮,在這種情形下,我們當然無法立刻找到對方。」

彰彥的話很有說服力,不只我,似乎連蒔生也接受了他的說法。

「確實,這種在約好的地點卻找不到彼此的情況很常發生,兩人明明在同樣地方,來來回回找了無數次,等到終於發現對方時,難免都會氣呼呼地問:『你什麼時候來的?』沒錯,在下意識中尋找,視野會意外地寬廣,但一旦有了搜尋目標,視野難免會凝聚在一個焦點上。」蒔生表示同意彰彥的說法。

節子不滿地開口:「但我還是覺得很奇怪,廣場中央有座嵌入時鐘的青銅像,就在手扶梯旁邊。那座青銅像是以女神高舉水壺為造型,時鐘就鑲在水壺上,但是舉起水壺的那隻手很討厭,如果不站在某個特定場所就看不到時鐘上的指針,那個地方範圍不大,是長寬約五公尺的四方形,而我與彰彥都在六點五十分的時候看見鐘面上的時刻,卻沒發現對方。不論是誰,一有人站到自己旁邊看鐘,一定都會發現的,不是嗎?」

「你這樣說也沒錯。」彰彥困惑地搔搔頭。

「會不會有兩個廣場?地下街不是常有兩個對稱的廣場的設計嗎?」我問節子。

「廣場只有一個,我確認過地下街的地圖了。」

「會不會是你們兩人搞錯樓層?你有找過上下樓層嗎?」這次換蒔生提問。

「我看過了,真的沒有。」

「但車站地下街的結構通常很複雜,實際上是地下三樓,但手扶梯的樓層標示卻是二樓,這種事也常有,不是嗎?你去那間店時,有搭手扶梯嗎?」

「沒有,因為那間店與廣場在同一樓。」

「彰彥呢?」

「我也是。」

「我想到一件事,我之前在八重洲還是哪裡的地下街也發生過同樣狀況。那時我與對方相差了一個樓層,嚴格說來,那不算是個樓層,充其量只是兩個樓層之間的夾層。」

「仔細想想,與其說是『美麗之謎』,不如說是讓人困擾火大的謎題。」節子氣呼呼地說。

「我想到一個答案了。」彰彥急忙抬頭說。

「是什麼?」節子抱膝,意興闌珊地反問。

「那時,我們中間可能隔著另一個人。」彰彥微笑,一臉認真地答。

「怎麼說?」節子皺眉。

「就是那座雕像啊!那座青銅像大到足以遮住一個人。」

「你是說我被那座青銅像遮住了?」

「難道不是嗎?我們兩人隔著青銅像,站在相對的位置。」

「怎麼可能?哪有那麼湊巧的事?」

「不,這很難說,因為我們兩人當時都很急著找到對方,像只無頭蒼蠅在廣場四處亂轉,當我們看到時鐘標示六點五十分時,其實我們都只看到分針,忽略了秒針,所以我們看到時鐘的先後時間差約有一分鐘,不過我們不可能真的在時鐘前站那麼久,頂多只有十秒左右,但十秒已經算很長了。」

節子的眼裡浮現「搞不好真是這樣」的神色。聽彰彥分析的同時,我仍在思考其可能性,就算對方沒被青銅像完全遮住,目光應該也會自動略過吧!根據彰彥剛才說的先人為主觀念,很可能會發生潛意識視而不見的情形。

「原來如此。」蒔生佩服地低聲說。

「你已經被說服了?」還存有些許疑慮的節子覷看蒔生的臉道。

「不,我只是明白彰彥的目的了。」蒔生輕笑道,「這樣拼了命地找出答案確實很有趣,我們平常根本不會去煩惱這種事。」

「這種事也不是怎樣說都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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