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這一天到來了。
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完全是個普普通通的日子。
硬要說出點不同的話,也許是較平常稍稍有點暖和。
這天早晨,秋早早地就拿起相機,上學途中、校門口、教學樓前、教室門口……一個地方也不放過,盡情地拍著早起上學的學生們。
來到自己班也沒閑著,同班同學生動自然的日常形象都被拍下來了,等到校園廣播通知大家到禮堂里集合時,已經用光了三卷膠片。
一番忙碌之後,全校學生都集中到了禮堂。
一進入禮堂,秋就被裡面濃郁的緊張氣氛嚇了一跳,統一著裝的實行委員們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他用毛孔都感覺得到大家的壓抑。開著玩笑進來的學弟學妹們也被這種異樣的氣氛所震懾,沒一會兒就收斂了興奮,變得老實起來。
設樂已經站在舞台邊的發言區開始指揮。
「——大家請按班級坐成一排。請根據左側標明的班級號,先請二年級各班按順序從前面入座,二年級的後面是三年級,之後是一年級。坐第一排的是二年級一班,坐最後面是一年級十班。再重複一遍……」
透過麥克風可以微微地感覺到,一貫沉著冷靜的設樂,有著少見的緊張和興奮。
禮堂里所有的窗戶都被黑窗帘遮得嚴嚴實實,室內燈火通明。舞台的帷幕靜靜地落在那裡,氣派的深紅色鮮亮奪目。
秋環顧四周,學生們都已經集合著坐下,手拿一疊紙頭的實行委員們站在一邊,每個人的腰間還掛著一根鏈子,上面系著一支筆型電筒。在禮堂的一角,老師們面向學生並排坐下,輕鬆自在地閑聊著,完全是局外人的態度。
再仔細一看,發現禮堂的左右兩邊和後方還有二樓各處竟然都有負責照明的人在待命。
「——坐下來後,盡量不要讓身邊留出空隙,請一定要挨緊了坐。——接下來要進行十分鐘新生教育,然後是回答大家的問題,之後再休息十分鐘,這個戲在十點準時開始。」
設樂簡潔明了地說明一結束,大家便開始窸窸窣窣地行動起來。
「現在每人發一張紙上面有號碼,請拿到紙後確認與兩邊的人是否連號,最後一位請和前面的人確認。靠我最近的二年級一班的學生是1號,旁邊是2號,接著是3號,排到最邊上是40號的話,那他後一排的同學就該是二年級二班的41號,以此類推除去實行委員會的全體人員,因為和今天的兩名缺席者,算下來,最後一位同學應該是1296號。請大家確認一下。」
實行委員們迅速地在隊伍中移動起來,將寫著大紅粗體數字的紙對摺後發給學生。
秋、由紀夫、雅子和沙世子並排而坐,四個人的號碼依次是830號、831號、832號和833號。
「——大家都知道自己的號碼了嗎?現在我要作重要說明了,也許大家都心中有數了吧——在小學都玩過『接龍』遊戲嗎?也許有同學不清楚,現在我簡略說明一下,以前小學畢業的時候,學生們為了感謝老師的辛勤教育,會在畢業典禮上挨個兒輪流朗誦一句,感激或想念的話表達心情,輪到最後一個發言的時候,全體學生要齊聲說『謝謝老師您辛苦了』。那麼,作為高中生的我們現在也來參與一下這個『接龍』遊戲吧!」
禮堂里嘁嘁喳喳地議論四起。
「——我們沒功夫事先排練,只有靠大家臨場發揮,隨機應變。現在我們發一個小道具——是工作人員用膠帶粘連固定的手電筒麥克風,一頭是筆狀電筒一頭是話筒——把這個麥克風像接力棒一樣依次往下傳遞,拿到同學就用手電筒對著紙,用另一頭朝向自己的話筒讀紙上的句子。大家打開紙看一下,都是很短的句子。比方說,接生前一位同學的麥克風讀『我是設樂正浩』,之後馬上遞給下一位。假設這需要3秒鐘,那麼——(他取出計算器),一人3秒,這裡共有學生1296名,那就總計3888秒;換算成分鐘的話,就是64分鐘多一點。當然,這只是大概,實際會花多少時間不是很清楚,不過應該差不多吧。為什麼要用手電筒?啊,那正是這個戲的特別之處——演出時全場要保持黑暗——(『啊?!』底下一片哀鳴)。注意,精彩的還在後頭,請認真聽!從大家現在的座位上能看到這兩盞警示燈嗎?看不見或是不容易看見的都請舉手。」
設樂手指著一邊警車上常見到的閃光警示燈。
「正如所見,這是紅燈和……黃燈。」
設樂分別展示了一下兩盞警示燈的顏色。
「紅燈示意『停止』——」
設樂也適當停了一下。
「——比方說,如果當學生A朗讀的時候紅燈亮了,下一位接到麥克風的學生B在這盞燈暗之前不能讀自己的台詞……」
啊?這要怎麼念?底下有人不滿。
「……還有黃燈,那表示快速地念,大聲地念。一旦黃燈亮,讀的人就要加快速度。這個要求有些難度,我們也擔心沒有排練會跟不上。但還是希望大家能做到快而不亂,吐字清晰。畢竟如果念的台詞都聽不到,這演出也就砸了。大家不用講究抑揚頓挫或語氣表情,只要清清楚楚地把台詞讀出來就行。」
學生們議論紛紛。
「好了,規則就這些,不論合不合理,就算是冷場或者沒高潮,也請全力配合到最後。再重申一次,這齣戲精彩與否,就靠在座的各位攜手努力了。一句話來概括今天的劇情,就是一個人的獨白。應該是一個人念完全部台詞的獨角戲,現在由1296個人以接龍的形式共同完成。大家有什麼問題嗎?(場內鴉雀無聲)沒有的話,就休息十分鐘。十分鐘之後全場熄燈,實行委員會把麥克風交給1號學生,1號同學請注意,當實行委員拍了一下你的肩膀之後,就開始念台詞。好,那麼讓我們為演出加油!」
設樂話音剛落,場內頓時騷動起來。每個人都打開自己手中的紙讀了起來,一時間,禮堂里塞滿了嗡嗡聲,簡直是沒有比這更吵鬧的地方了。
雅子她們四人把台詞拼在一起後發現,真的都是很短的句子,甚至不能表達完整的意思。
「莫明其妙的台詞,這戲也太奇怪了吧。」
由紀夫皺著眉不滿地看著自己的台詞。
「我最不喜歡待在一片黑暗的地方了,瞌睡蟲都快爬上來了。」
沙世子大聲說道。
「我肯定會怯場的,萬一搞錯了黃燈紅燈的意思,那就糟糕了。紅燈停黃燈快,沒錯吧?」
雅子忐忑不安地看著遠處的警示燈。
秋則想起了傳說中的鬼故事接龍:一群人圍坐在一間屋子裡面,點上一百根蠟燭,大家一個接一個地講鬼故事,每說完一個鬼故事,就有一根蠟燭熄滅,當最後一根蠟燭也熄滅之後,就會出來一個真正的魔鬼。我們現在,不正要開始一個不可思議的遊戲嗎?
「滴鈴鈴」——一陣刺耳的鈴聲將大家嚇得,跳。
剛才還雞飛狗跳的嘩鬧戛然而止,讓人疑心先前的嘈雜是否只是幻像,全場陷入一種叫人難以忍受的寂靜。
千百個人沉默地端坐在空曠的禮堂,這情形透著怪異。雅子不覺有點胸悶,好像要喘不過氣來。更多人為了抵抗這種壓抑開始「咳咳」地清著喉嚨。還是無人說話。最後,那些乾咳聲也停止了,場內再一次變得悄無聲息。
醞釀片刻之後,設樂拿起話筒平靜地開口。
「——我本來不準備公布這一次的劇名,對我們而言,那是一種忌諱。但是,剛才休息時我又重新考慮了一下,還是應該有個名字比較好嗎。所以,現在我想說——已經到了十點,是時候為這齣戲拉開序幕了。這次舞台劇的劇名就是——《第六個小夜子》。」
話音未落,燈光隨即暗去,禮堂裡面頓時如黑夜降臨。
同學之間出現了瞬間慌亂,但也只有剎那,馬上便又恢複了平靜。
當眼前變得黑不可見,雅子本能地焦慮起來,但兩邊的人都保持著冷靜,讓她羞愧於自己的大驚小怪,於是靜下心來調整了情緒。
「嘎嘰」「嘎嘰」,傳來厚重的幕簾往上升的聲音。
輕柔的音樂流淌而出,那是Eric Satie 著名的《Gymnop édies》 ,令人懷念的旋律,不論聽多少次,都深深地墜入塵封已久的記憶之中。
等待,彷彿過了很長時間,終於,黑暗中亮起了手電筒的光束,可以看到那點光迅速地朝1號同學移動。
大家不約而同地收斂了呼吸聲,戲終於開場了——
「大家有沒有見過這隻花瓶?」
男生有力的嗓音雖然緊張,卻能聽得很清楚。這時候,紅燈突然在黑暗中「啪」一下亮了,暫停。
舞台上,聚光燈「唰」地全亮了,光芒交集之下,插著紅玫瑰的花瓶像是炫耀著自己的存在,醒目地佔據著桌面。美麗的玫瑰花自由怒放的姿態彷彿帶有意識的鮮活生命,散發出燦爛奪目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