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章 第三節

「『歌聲咖啡吧·溝口』是啥?」

看著秋拿來的申請表,實行委員會長設樂忍俊不禁。

「我怎麼知道,問溝口去。」

狂歡節實行委員會的房間在活動中心一角。狹窄的房間裡面,亂七八糟地塞滿了前來交報名表的學生。

「溝口?啊,就是那個圓滾滾的傢伙呀。『歌聲咖啡吧·溝口』呀。」

設樂又讀了一遍那標題,笑嘻嘻地。

「倒是很有創意嘛,我會去看的。」

「哎?真的嗎?」

「——哎,秋。」

設樂突然壓低嗓子,拽住秋的手腕。

「來了,小夜子。」

「哎!」

秋死死地盯住設樂的臉。少年的鵝蛋臉乍一看給人以纖細的印象,但他實在是一個堅韌的男生。設樂的哥哥也曾經擔任過狂歡節的實行委員長,對「小夜子」了解得比較多。

「什麼時候?」

「前天,大概是怕郵寄耽誤時間,就在半夜直接把劇本塞進了我家信箱。」

「前天……」

前天晚上,秋在津村沙世子的家作客,吃了晚餐,再回家時已經快十點了,難道說在那之後…

「那劇本怎麼樣?」

秋尋問道,但設樂擺了個「O」型手勢。

「就算是你,我也不能泄露那個內容。總之,今年的很精彩,你就拭目以待吧。」

設樂自信滿滿的表情,反倒讓秋惴惴不安起來。離開活動中心,那種不安的心情仍持續著。

那天——

如果可以,真的一輩子都不想再回憶那時的殘酷畫面,可是那實在很難抹去。

看到渾身是血,痛苦地滿地蠕動的少年們,警察一時間也沒了頭緒。少年們已經恐懼地說不出話了,好不容易從其中一個傷勢稍輕的男孩口中得知,是幾條巨大的野狗突然從草叢中跳了出來,撲到他們身上,他們被野狗的突襲弄得神經錯亂,大家都負了重傷,特別是那個老大,一隻手幾乎被咬斷了,最後不用截肢,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那個時候,秋他們拖絕望、疲憊的心在尋找著沙世子。在暴虐血腥的現場找不到她的身影,過了好半天,才在河岸旁陡峭的懸崖下發現了昏迷的沙世子。後來據她說,自己被逼到了河岸後,沒有注意到背後被茂盛密實的山白竹掩蓋著的懸崖,一腳踩空便滑落下去。在跌落時頭被什麼東西擊打失去了知覺,對野狗襲擊少年們的事情一點都不清楚。也算是因禍得福,雖然身上有多處擦傷,但基本上沒有什麼大礙,真是躲過了一劫。

比起沙世子的鎮靜勇敢,雅子可是撲到沙世子的身上大哭了起來。聽到那個驚心動魄的哭聲,秋和由紀夫才彷彿從噩夢中清醒,肩膀上的力氣陡然鬆脫了下來。

第二天的報紙登載了高中生被野狗襲擊撕咬的事件,不過隱去了沙世子。

之後,衛生站的工作人員曾到那一帶追剿野狗,但蹤跡全無,只是在距離發現受傷少年們約數百米的前方,找到一條被少年用刀刺死的野狗(秋等人那時才知道那伙人竟然帶著兇器,不禁後怕)。

八月三十日,星期天,秋和父親一起來到沙世子家賠禮。

沙世子的家地處黃金地段,在一幢高級公寓的三樓。

秋對於賠禮不感興趣,倒是對津村沙世子的家庭成員充滿好奇。

摁下門鈴,屋裡傳來精力充沛的回應。

「我叫關根。」

父親彎下他高大的身軀(真搞不懂父親幹嗎要穿和服來),彬彬有禮地對著門上對講器介紹。

「哎呀——」好像是沙世子的聲音。

打開門,沙世子穿著藍色的薄毛衣,下面一條黑格百褶裙,活潑地迎了出來,手腕上纏著繃帶,看來楚楚可憐。

「你好!」

秋微微地行了禮,父親把帽子取下點了點頭。

「您就是秋的父親?」

「初次見面,我是秋的爸爸,這次因為他的疏忽……」

沙世子彷彿看見傳奇人物一樣眼眨也不眨地盯著秋的父親。

也難怪,突然一個一身和服,帶著帽子的巨漢出現在面前,不懷疑時空錯亂才怪呢。秋斜眼瞥了一下父親。

「哎呀,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您先請進屋吧——媽媽,同班的關根來了,還特地帶來了他的父親。」

沙世子對著屋子裡嚷道。

「哎?」

屋裡傳來了驚訝聲,兩個人拖著腳趕了出來。這,是沙世子的父母嗎?

秋心中犯疑。

——怎麼回事呀,不會那麼普通吧?

一臉不敢相信的秋甚至忘記了問候。

兩個人都挺年輕的,沙世子是獨生女,算起來應該剛過四十吧。

她的父親不胖不瘦,中等個子,稍稍有點中年發福,帶著眼鏡顯得溫厚而平凡,五官端正,但算不上美男子,看起來也不像是特立獨行的人。

母親與其說漂亮不如說是可愛更恰當,苗條的身段小巧玲瓏,和沙世子站在一起說是姐妹花都不為過,身上還保有天真無邪的少女樣。

滓村沙世子會是這兩個人的結晶?

秋下意識地看向沙世子。和雙親站在一起的她,沉著冷靜的神情和美麗的容貌,特別是由內而外散發的強烈生命力,遠遠超過了兩位家長。

——哎呀,就是在津村家,她也該是個中流砥柱呀。

秋那麼推測著。

另一邊,沙世子的雙親完全被秋的父親那無與倫比的氣勢所壓倒,對他的道歉感到很過意不去,這一來,真不知道是哪一方在道歉。

「這次讓您家的寶貝千金受到了很大的不幸,實在是對不起,雖說賠禮也於事無補,但起因是我提議讓您千金到弊宅來玩,真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實在是對不起。」

秋的父親深深地低下了頭。

秋也一起低下頭。

「您說到哪裡去了。」

沙世子的父親慌忙回禮。

「哪兒的事,女兒有多倔強冒失我們完全清楚,這是我們嬌寵放縱的結果,真是不好意思。嗨,這次的事情對她來說也不失為一個教訓。比起對她的擔心,我們更為那麼多人為她操心而感到惶恐不安,應該是我們來賠禮才是呢。」

他的聲音溫和並帶著誠意,低著腦袋的秋和父親像是被赦免了,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

「您這麼一說,我也略微寬了點心。」

秋的父親如釋重負。

接下來,大家坐在乾淨整潔的客廳裡面吃著秋他們帶來的蛋糕(什麼嘛,父親就是按著自己的喜好選的這蛋糕),氣氛融洽,談笑風生。

秋的觸角都集中到大人們談論沙世子一家為何來到此地的相關話題上,最後確定只是由於她父親的工作調動,不禁大失所望。

秋的父親與眾不同的樣貌,初見時讓人感覺難以相處,一旦面對面聊開後,他就是有本事讓人鬆弛下來,是個絕佳的聊天夥伴。沙世子的雙親也不例外,談話剛進行了五分鐘,就已經像是對自己的親人那樣,開始說心裡話了,工作不順心、搬家後的煩惱等等,兩個人相互爭著訴說個不停,甚至有讓人感覺那種事情是否應該說的疑惑。

兩個孩子在一邊看著,沙世子還「嘿」地發出讚歎聲。

「什麼?」秋問道。

沙世子耳語道:「我爸媽可是很認生的,搬到這裡後,還是第一次那樣暢快地和人交談呀。」

「不過,你和你爸媽一點都不像,津村,你到底像誰呀?」

「別人也這麼說喲。」

秋目光落到沙世子手腕的繃帶上。

「說真的,是我太大意了,竟然讓女孩子受傷。現在傷怎麼樣了?頭呢?已經都檢查過了嗎?」

「嗯,完全沒事了。都只是些擦傷,頭上也只是腫了個大包——剛才看到你帶著那樣奇妙的表情進來,我差點笑出來。你的習慣吧,眼睛裡面因好奇心而散發著炯炯光芒呢。不過,你老爸真是很有魅力喲,不愧是秋的父親。」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啊?要知道,做那個人的孩子也是相當辛苦的。」

「啊哈哈,我想像得出來。」

一陣閑聊之後,兩個人聽到秋的父親說,今後還請不計前嫌,多多關照之類的問候話。五個人起身朝門口走去,沙世子的父母已經把秋的父親看做至交好友,完全戀戀不捨地送他們出來。

秋看著還在道別的父親想,對初來乍到且無親無故的一家三口而言,這樣豪爽又通曉世故的當地人,也許是值得依賴的呀。

「話說回來,這麼漂亮的姑娘沒被咬傷,真是太幸運了。平時只看到馴養的狗,容易掉以輕心,其實動物身上仍是隱藏未知的野性呀。」

正向外走的時候,秋的父親看著沙世子感慨道。

「沒有關係,我是『哈麥倫的吹笛者』,就算當時我在那裡,我想應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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