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巧遇

星期六。神野紀代子在四谷第二實業俱樂部西式小吃部一邊與忠雄就餐,一邊若無其事地問忠雄道:

「聽伯母說,明天你要出去打野鴨子,是嗎?」

忠雄用叉子叉起一個鮮牡蠣,左手舉起威士忌酒杯喝著。

「手裡沒有狩獵許可證,可是在廣闊的大海里,沒有人管。再說還有朋友約我。」

忠雄說過之後,把杯里剩的酒一口喝乾了,接著又斟滿一杯芳香醇厚的威士忌。

紀代子美麗的眼睛略帶責怪的神色說道:

「忠雄,最近你是不是喝得有些過多了。」

「哪裡話。」

「你這是怎麼了。我看你最近興緻不太高呀,和我在一起,好象也是覺得沒有意思。」

「那……」

忠雄扔下牡蠣,裝做要去叉起一塊燒肉的樣子。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厭倦了,是吧?」

忠雄粗暴地說道:

「你說什麼混帳話!」

紀代子的眼睛閃亮了一下,嘴唇變成了青白色。

「我明白了,你是另外有了女人,所以才總想避開我。」

紀代子明明知道自己對忠雄的愛也在日益淡薄,只有嫉妒的感情在一點點增強。

「你說我另有了女人?開什麼玩笑?」

忠雄把新斟滿的一杯威士忌又一飲而盡。

兩個人一時都沉默了。忠雄的耳朵里只是響著刀子和盤子碰撞的聲音。

紀代子嘆息似地說道:

「知佐子姐姐可是很喜歡射獵呀。有一個時期她和忠雄常去射擊場,是吧?我在家看家……」

「是啊,可是兩個人的射擊技術總也不能提高,後來就再也不去了。」

「那為什麼現在又想去射獵呢?是不是想沉浸於對姐姐的回憶之中啊。」

紀代子把憂傷中蘊含著憤怒的眼神射向忠雄。

「這都是你的多心,我只想讓心情更寬鬆一下。」

「寬鬆一下?那還不是因為和我在一起覺得無趣嗎?」

「今天晚上你是怎麼了?」

忠雄又要去斟酒。

「我求你,就別再喝了,你不能聽我說幾句嗎?」

「說什麼?」

「忠雄。嘴裡說什麼都好,可是你心裡喜歡的還是姐姐知佐子呀。」

「別再說這些無聊的話了,我不願意聽,我巳經說過千遍萬遍,我愛你,可是,這些事和出去射獵不是兩件事嗎?」

忠雄說這些話時,情緒有些激動了。

再暫短的休息之後,樂隊又開始演奏了。這回是探戈舞曲。

紀代子用力使自已的表情更明朗一些,說道:

「對不起,我已經懂得了,那麼,明天不能領我一起去嗎?」

「這個……」

忠雄一時想不起怎麼回答才好,於是含糊其詞地說了一句:

「可是,我沒跟那個人說……」

「那個人,是誰:是一位俊悄的藝妓,還是酒吧的女招待?我聽祖父說過,男人出門時都說是去打獵,可是總要和女人玩一陣之後才回家來,人們都說霞浦的狩獵場出賣中了槍彈的野鴨子。」

紀代子說著,自己也笑了。

「剛才已經和你說過了,是個朋友,男的……」

「那麼說,我一塊去也沒有什麼妨礙啊。」

「可是有的人卻毛病多,他們說和女人乘一條船命中率不高。尤其是和你這樣的美人在一起,怎麼也是要分神的……」

「這可是怪論,純粹是歪理……」

「早晨可是特早啊,五點鐘左右就得從家裡出發。你能起那麼早嗎?」

「起不來也得想法起來呀。」

「海上可是冷啊,一點什麼遮擋也沒有,要從千葉到木更津呢。船還搖晃得厲害啊。」

「沒關係。」

「皮膚被海風吹粗糙了,也沒關係嗎?」

「我多準備幾條圍巾去。」

「還有……」

忠雄剛一開口,就不說了。

「還有什麼?」

「好了,沒有什麼了,你那麼願意去,就一塊兒去吧。不過,你或許可能在海上叫起苦來的。」

忠雄總算微微地笑了。

他方才說的意思是:狩獵船上沒有廁所。男人當然沒有什麼問題,在船邊、船尾一站也就方便了,女人就不那麼簡單了。所以乘船之後,紀代子一定會因為生理要求而感到為難。這種情景會喚醒鬱積在忠雄胸中的自卑感,再一次惹起他的煩惱。

忠雄與紀代子兩人乘坐的汽車,以每小時九十公里的高速在連結千葉市與東京的收費公路上飛駛。

時間正值黎明之前,向前漂動的行雲,為尚未升至地平線上的太陽所映射,多被染成老紅色。

柏油路在汽車前燈的光照下,象一條黑色鍛帶流過,公路左右兩側水泥柵欄上的夜光塗料紅光閃耀著向後退去。

這是一條寬闊而漂亮的公路,完全可以和歐美的高速公路媲美。路旁亮著無數裝飾燈。也許是時間過早了些,從對面不見有幾輛車子開來。

汽車是忠雄的,可是駕駛車輛的卻是邦彥。他身穿厚實的狩獵服裝,獵師帽已經放了下來。

忠雄與紀代子並坐在後車座位上,紀代子頭戴高爾夫帽,身上穿一件山羊皮大農,軟胎的鹿皮褲子。

紀代子小聲叫道:

「我想起來了!」

忠堆道:

「唔,怎麼了?你有些吃驚嗎?」

「他是立野先生——」

紀代子說出來的是邦彥的假名,她繼續說道:

「我總算想起來了。我一直在心裡回想了好多時候。」

邦彥稍微驚奇了一下,不過,只是瞬間而已。

可是從紀代子看來,映照在望後鏡中的邦彥的笑容卻是那麼逗人喜歡。

「我總覺得在什麼地方曾和您見過一面,現在我終於想起來了,是在箱根賓館呀。」

「果然你就是當時的那位小姐啊,我怕認錯人,太失禮,所以沒敢開口……」

忠雄的表情有些陰鬱,說道:

「呃?箱根賓館?」

紀代子說道:

「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呀。」

「噢。」

邦彥大笑著說: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只不過是見到了你的背影,原來和神野君挽著臂的是你啊。這可太失禮了,我這個人一眼能看見美人的……」

這句話算是打破了一時的尷尬局面。

忠雄的心情似乎也立刻舒暢了些,可是,也許是觸及了箱根之夜失敗記憶的痛楚,他的臉色又顯得有些不快了。

邦彥轉換話題說道:

「由於寒潮的緣故,西伯利亞小姐可能不遠千里地大量來到這裡吧。只要是不起風,我們的槍彈大部分會用光的。」

「西伯利亞小姐是什麼意思?」

「就是從西伯利亞飛過來的野鴨。它們之中時時混雜著一些不怕槍的少女群。」

邦彥把狩獵的話題說得那麼歡快而逗趣。忠雄也受到了感染,幾乎要大笑起來。

出租船的地方是在千葉縣的舊大橋橋頭處,兼營釣魚船和狩獵船,字型大小叫做「三山釣魚船出租店」。

下車時已是清晨,風雖然並不大,卻也是寒氣襲人。晨空鴿群飛舞,橋下混濁的水面上,數十隻繩纜系在岸邊的小船在靜靜地擺動著。

店房屋裡的地面由於浸透了水鳥的血液,已經變了顏色。到處都散落著水鳥的羽毛,地上放著幾個炭爐,炭火正旺,壺裡冒著白色熱氣,水已經滾開了。

因為是星期日,有些釣魚的人還帶著家口來了。一個個都穿得鼓鼓囊囊。

邦彥和忠雄從汽車後部取出打獵用具和裝飯盒的提包,把它們搬到屋裡盡頭的一個小房間里,這兒比地面稍高出一些。忠雄到公路對面公共廁所後邊的廣場上去存放車輛。

因為已經預約,又是熟人,所以久經風霜的老掌柜出來和邦彥以及忠雄打了招呼,紀代子端坐在那裡,頗感新奇地望著屋頂樑上掛著的無數魚竿,以及安放在屋內一角里的舊式獵槍。

忠雄回來之後,就坐到紀代子的身旁了。

紀代子說道:

「這裡的人說,早晨風浪大些,到午間就能平靜下來了。」

忠雄皺起了眉頭說道:

「這兒的風可是挺平穩啊。」

和老掌柜談著話的邦彥,轉過臉來看了看忠雄兩個,然後並不做聲,只是指了指立在遠處河口附近的工場煙筒。果然,濃濃的黑煙正以很快的速度從右向左地在流動著。

年輕的船夫駕著木製小汽艇,穿過兩座小橋,發出有節奏的「通」「通」的聲響,向河口方向行進著。

水面上刮過來的風,意外地猛烈。邦彥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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