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平谷行背後的河浜上,賣糧的船隻越來越多,成群結隊地在水面上來回晃蕩。沿河浜一長排米店,仍舊沒有一家出來收糧。
一隻糧船漸漸停靠在茂平的小碼頭上。看到撐船的是個老人,船上還有一個孩子,挺舉不顧阿祥的阻攔,急步走過去。
老人跳上碼頭,朝挺舉打拱道:「掌柜的,請你看看我這船糧食,全是自家產的,一等一的好米哩!」
老人堆出笑臉,但挺舉看出,他的笑容顯然是擠出來的。
挺舉還過一揖,問道:「老伯,你打哪兒來?」
「崑山。」
「老伯想討個啥價鈿?」
老人長嘆一聲,流淚道:「看你是個好心人,老伯就不瞞你了。這船米無論如何得賣掉,啥價鈿就……不講究了。掌柜開個價吧,給多給少都成。」
「為什麼呢?」挺舉驚愕。
「沒法子呀。」老人泣道,「兒子得下難纏病,折騰一年多,於年前走了,留下兒媳和兩個孫子,全靠我這老頭子撐著。為治兒子的病,我在年前借點債,說好收秋就還。秋是收了,可沒人收米。我先到崑山,再到蘇州,又到金山衛,這又趕到此地,三天三夜沒合過眼。可沒有一家肯收糧,連個價也不肯開。掌柜的,老……老伯拖不起了呀,老伯急等錢用,因為那債是高利貸,拖一日,就多一日的利錢……掌柜的,你行行好,幫老伯個忙,多少價鈿都成,老伯求……求你了!」
話音落處,老人就要跪下,被挺舉死死扯住。
「老伯,你這船有多少米?」
「不多不少,剛好二十五石,全是我這雙老手種出來的。」
「你這船米,我全收下。既然你不開價,我就替你開了。五塊一石,成不?」
「五塊?」老人兩眼大睜,不相信地望著他。
「是的,我給你五塊一石。」挺舉肯定一句,「不過,老伯,我也得求你一事。眼下我只能收你這一船,對啥人老伯也不能講。你把船開走,待黑定時再來下貨,我給你結賬。」
「好好好,好孩子呀,」老人連連打拱,哽咽道,「老伯聽你的,這就把船開走。」
老人跳上船,還沒撐走,阿祥神色驚慌地跑過來,邊跑邊叫:「阿哥,快,快過來!」
「啥事體?」挺舉回身問道。
阿祥跑到跟前,附耳低語:「一幫小阿飛來了,看行頭就不是好鳥!」
挺舉向老人揚下手別過,與阿祥匆匆回到店裡,果見當店站著阿青、阿黃等阿飛,個個如凶神惡煞。章虎站在不起眼處,拉下氈帽,帽檐半掩面。
挺舉大步走進,掃一眼,賠笑,抱拳道:「在下伍挺舉慢待諸位了!」
「你就是伍挺舉?」阿青假作不認識,目光逼視過來。
「正是。」挺舉卻是一眼認出他來,心中有數了,再次拱手,「諸位此來,可有在下幫忙之處?」
「不敢勞動大駕。」阿青象徵性地拱下手,算作回禮,「我們是來幫你忙的。」
「哦?」挺舉眼睛直射他,揭他身份,「聽聲音像是寧波人,看起來也挺面熟的,好像我們在哪兒見過面哪。」
「是寧波人又怎麼了?」阿青略略怔了下,眼睛一橫。
「呵呵呵,」挺舉乾脆把話點破,「想起來了,我們是在牛灣鎮的大街上見過。」
「見過又怎麼了?」阿青眼睛又是一橫,氣勢卻明顯弱下去了。
「呵呵呵,」挺舉又是一通笑,「不怎麼呢,也就是認個同鄉呀。在家是鄉鄰,在外是鄉親。你我皆是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萬一有個啥事體,總得依靠鄉親幫襯,你說是不?」
「這……」阿青支吾起來,正不曉得如何應對,聽到章虎咳嗽一聲,朝地上吐一口,語氣再次橫起,「姓伍的,甭套這些近乎,我們此來,是要跟你談宗生意的!」
「談生意好呀,」挺舉指著店裡的各類米糧,「我們開店,本就為的是生意,老鄉這把生意送上門,這是天大的好事體呢。請問老鄉,你是買米還是賣米?」
「我們……我們是來幫你忙的。」
「太好了。敢問老鄉是哪能個幫法?」
「我們保證貴店平安無事,無人上門騷擾!」
「我們谷行自開業迄今,沒有人上門騷擾。」阿祥半是嘟噥。
「那是過去。從今朝開始,什麼事體都可發生。我們看在同鄉的情分上,這才上門跟你們費這口舌,莫要不識好歹!」阿黃冷笑一聲。
阿祥不作聲了。
「請問老鄉,憑什麼讓在下相信諸位能夠保證我店平安無禍?」挺舉歪頭問道。
「就憑這個!」阿青抬出巡捕房,「我們受租界巡捕房委託,專門負責維持市面秩序。有我們維護市面秩序,當然可以保證你這小店平安無禍!」
「哦,原來如此。」挺舉點點頭,想了會兒,又道,「上海灘上有多家租界,請問老鄉是受哪家租界的委託?」
「大英租界,曉得不?」
「曉得,曉得,」挺舉連連點頭,「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請老鄉解釋。」
「講!」阿青神氣十足。
「我們是在老城廂區,歸上海縣衙管轄,大英租界屬於公共租界,遠在外灘那邊,中間還隔了個大法租界。老鄉越過大法租界,直接管到老城廂處,這個未免——」挺舉頓住話頭。
阿青哪裡曉得這個理,臉上正自憋得紅。章虎碰一下阿黃,阿黃跳過來,厲聲喝道:「伍挺舉,我曉得你這人能言善辯,不與你多啰唆。什麼老城廂新城廂,在這上海灘,莫說是這條街,就是道台衙門府里,還不是洋大人說了算?巡捕房要我們幾個保護你們,你莫要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這……」阿祥急了,剛要理論,挺舉一把扯住,拱手笑道:「呵呵呵,這麼說來,在下多謝老鄉成全嘍。既然諸位老鄉出力保護,我店也該適當表示感謝才是。敢問老鄉,這份謝金以多少為佳?」
「月付五塊洋鈿,年底加付一成利銀!」
「你……你們這是搶劫!」阿祥急眼了,頓腳叫道。
「亂插話,掌嘴!」阿青掏出短刀,猛然插在櫃檯上,朝一邊的兩個阿飛努下嘴。兩個阿飛撲向阿祥,一邊一個,扭住他兩隻胳膊,又一個阿飛走過去,伸手就要掌摑。
「諸位且慢!」挺舉斂起笑,揚起手,凜然說道。
阿青擺下手,二阿飛放開阿祥。
「諸位老鄉,」挺舉朝幾人再次拱手,換作笑臉,「常言道,盜亦有道,何況是諸位俠士兼老鄉。諸位出人出力,維護我店的店面秩序,理該收取辛苦費。只是,若要收取我店的利銀,就當有個說辭。眾所周知,利銀由本金生出,諸位並無一兩本金投入,利從何來?如果諸位一定要收利銀,我店只能按照諸位投入本金計算,一成利銀即算一成本金。」
「好好好,就算是我們投入本金好了!」阿青急道。
「老鄉你可想好了,」挺舉看向阿青,「既為本金,分享利銀只為其一,若有虧損,老鄉作為股東,也是必須承擔的。不知諸位願承擔我店虧損否?」
挺舉言之成理,眾阿飛盡皆語塞。
「這……」阿青看向章虎。
章虎長吸一氣,目光直射過來,剛好撞見挺舉的目光。
顯然,挺舉已經看出真章了。這夥人中,真正的對手是這個。
二人對視。
「阿青哥,」阿黃湊近阿青,卻是說給章虎聽,「此店年年虧損,是個大窟窿,本金早讓姓馬的賭光了,我們不能聽他的。」
阿青再次看向章虎,見章虎仍在與挺舉對視。
「諸位要算利銀否?」挺舉從章虎身上移過目光,射向阿青。
「利銀不要了,我們只收謝金!」阿青牙關一咬。
「五塊太多,我們只出三塊!」阿祥再次插嘴,討價還價。
阿黃白他一眼,厲聲罵道:「小赤佬,我們不收你的利銀,給五塊謝禮還不成哩!」
「這位老鄉,你想多少?」挺舉看向阿黃。
「起碼六塊!」阿黃脖子一擰,伸手比出個六字。
「如此辛苦的事體,六塊謝金太少了,」挺舉掃眾人一眼,呵呵笑道,「我給諸位出十塊如何?」
阿青大是意外,看向章虎。
章虎也是詫異,愣怔有頃,點下頭。
「好好好,既然老鄉爽氣,就十塊吧!」阿青這也緩過臉色,擠出個笑。
「阿哥?」阿祥急切說道。
「空口無憑,請立保據為證。」挺舉沒睬阿祥,到櫃檯里摸出紙筆,擺在案上。
「我……」阿青看下紙筆,囁嚅道。
「諸位老鄉,你們哪位來寫?」挺舉挨個看去。
眾阿飛面面相覷。
「諸位客套,在下就代勞了。」挺舉伏案寫好保據,拿在手中,「在下念一遍,諸位請聽。保據:自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