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博弈商會主導權,魯俊逸再被推到浪尖

經過一周苦戰,俊逸總算完成公約與章程的草案,美美地伸個懶腰。

「阿爸,」碧瑤看著一厚疊子紙頭,「修改好沒?」

「好了,好了,」俊逸呵呵笑一下,湊過半邊臉,「來來來,獎賞阿爸一下。」

碧瑤「嗯呢」一聲,歡快地跳過去,在他臉上親一口。

父女倆正在輕鬆,齊伯引順安上樓。

看到碧瑤也在,順安的腦門子里一轟,遍體汗出,進也不是,逃也不是,彎腰站在那兒,只把頭低垂下去。自進魯府,順安最擔心的就是撞見碧瑤。他之所以早出晚歸,一大半原因也在這裡。

然而,怕處出鬼,癢處有虱,好不容易候到一次向老闆獻殷勤的機會,偏就遇到碧瑤這個剋星,且還當著齊伯的面。順安曉得,魯俊逸不常回家,蒙他容易,而讓十多年來一直生活在牛灣的齊伯不起疑心,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他唯一的僥倖在於,齊伯與他的接觸並不多,知人未必知面。

「哦,」俊逸看過來了,「是曉迪呀,啥事體?」

順安再無退路,只好硬著頭皮走進來,雙手呈上協議:「回稟魯叔,怡和洋行的合同來了,師父吩咐我呈送魯叔審閱。」順安只提師父,故意不提師兄,這是路上考慮好了的。

「你……叫曉迪?」碧瑤果然不肯放過他了,兩眼直盯過來,身子也欺前一步。自那次客廳里相遇後,碧瑤一直存謎,眼下正是揭開謎底的時候。

順安擠出一個乾笑,深鞠一躬:「傅曉迪見過小姐。」

碧瑤走過來,繞他連轉兩圈,問道:「你啥辰光更名了?」

「更名?」順安故作不解,囁嚅道,「小姐,曉……曉迪不曉得小姐所指何事?」

「如果我的眼睛沒有看花,」碧瑤在他前面站定,杏眼瞪起,「你該姓甫,叫甫順安,是街西甫家戲班主的兒子。那日在典當行,我親眼看到你和他們打架來著!」

俊逸讓她講懵了,一臉驚愕地看向齊伯。

齊伯二目如炬,射向順安。那日打架的事,顯然他也聽說了。見碧瑤的語氣如此確定,他也試圖把眼前之人與牛灣鎮的老甫家聯繫起來。

「小姐,」順安豁出去了,現出一臉委屈,朝她再鞠一躬,聲音不再囁嚅,「你再看看,是不是記錯人了。小生姓傅,是個生員,不姓甫,也不曉得什麼戲班子,更不曾在哪個典當行里跟人打架。」不無委屈地看向俊逸,帶著哭腔,「魯叔?」

「呵呵呵,」俊逸見他這般講話,這也回過神來,朗聲笑道,「瑤兒,你不會是看錯了吧。曉迪是餘姚人,書香門第,祖上還進過舉哩。」

「咦,」碧瑤倒是吃不準了,納悶道,「他們哪能長得一模一樣哩?」

「小姐,」順安順勢變作笑臉,「真有這般奇事,曉迪倒是想去會會那人。」伸出臉,左右扭扭,「小姐,你再審審,看看像不?」

「嗯,」碧瑤又審一會兒,「是有點不像,你比那人儒雅。那人一眼看去賊眉鼠眼的,聽人說,還是個小偷呢,那天因為偷了我家店面,讓人抓個現行,才遭眾人暴打,要不是他朋友——」

「是嗎?」順安怕她扯出挺舉,再生節枝,趕忙截住話頭,「哈哈哈,沒想到這世上竟有這般可恨的人,竟然敢偷魯叔家東西!」

「是哩。」碧瑤恨道,「我罵他是賊,他……竟然吐我一身血,污了我的新旗袍,真是氣殺我也!」

「啊?」順安應聲附和,「這也太可惡了。小姐,要是這說,我死也不去照會那人了,無論他跟我長得有多像!」目光瞄向書案的草稿,移開話題,「魯叔這在寫啥哩,介厚一疊紙頭。」

「上海成立商務總會,與洋人商約,魯叔這在起草規程哩。」

「嘖嘖嘖,沒想到魯叔介厲害,連洋人的事體,也得魯叔起草。」

「曉迪呀,」俊逸眉頭展開,「你來得倒是巧哩。魯叔連寫幾日,手腕酸痛,要是沒有別的事體,你就在此地幫我謄抄,一式抄寫兩份。」

「魯叔,」順安受寵若驚,「我……能行么?」

「行行行,你是秀才嘛!」

「那……我就露醜了。真草隸彖,魯叔想用哪一體?」

「哪一體也不好,就用小楷,工整為上。字體大小照我這上面寫的。遇到不通處,你可順便潤飾一下。」

「小侄不敢。介大事體,魯叔這讓小侄謄抄,已是小侄的福分哩。」

「呵呵呵,服了你這張甜嘴。曉迪呀,魯叔所寫只是草稿,不方便為外人所知,你不可在外張揚哩。」

順安油然升起神聖感:「謝魯叔信任。小侄一定保密!」

「瑤兒,」俊逸對碧瑤道,「去吧,為曉迪阿哥研些墨去。」

碧瑤小嘴一噘:「他自個會研。」

「魯叔呀,」順安呵呵一笑,嘴裡如同抹蜜,「小侄哪能敢讓小姐研墨哩?小姐是金枝玉葉,天上仙女,地上金鳳,即使研出墨來,小侄這凡俗之手也不敢擅用嗬!」

碧瑤聽得心裡美滋滋的,瞟他一眼,挽上魯俊逸的胳膊:「阿爸,我想出去兜個圈。這幾日一直陪你,憋屈死了。」

「好好好,」俊逸迭聲說道,「阿爸也要出去透個氣哩。你講,想去哪兒?」

「阿爸去哪兒,瑤兒就去哪兒。」

「那就望望你阿舅去。」俊逸轉向齊伯,「齊伯,讓曉迪在這裡抄寫,我們出去轉轉。」

茂平谷行里熱鬧非凡,因為馬掌柜又來了。

馬掌柜不是每天都來,來也沒有二事,只為討錢,且在討錢時必定先把老酒喝飽。這已形成定式,因而,早晚看到他來,早晚看到他喝飽老酒,頭重腳輕,阿祥的第一反應就是四處藏匿錢袋子。

但馬掌柜卻非等閑人物,任阿祥把錢袋子藏到何處,不出一刻鐘,他總能翻騰出來。阿祥也學聰明了,乾脆哪兒也不藏,只抱在懷裡跟他打轉轉。馬掌柜喝多酒後,腿腳總是不便,在這個龐大、空蕩的谷行里,有櫃檯、糧囤、桌椅板凳、幾根柱子及三道門,阿祥有足夠勝算。

這條街從早到晚只是買糧賣糧,並無多少樂趣,人們都把馬掌柜看作活寶,早晚望見他,尤其是望見他醉醺醺地哼著曲兒一步三晃,就都興奮起來。情形往往是,馬掌柜在前面走,閑雜人等跟在後面,一路跟到茂平谷行,然後觀他如何討錢,再觀阿祥如何守住那隻早已癟得所剩無幾的錢袋子。

然而這一天,出乎意料的是,阿祥剛巧從錢莊里取回一百塊洋鈿,將個錢袋子裝得鼓鼓的,稍一走動,裡面的銀元就叮噹脆響,看得馬掌柜的眼都直了。

馬掌柜兩眼緊緊盯在那個膨大許多的錢袋子上,手揚一根黑乎乎的司的克(文明棍),腳步趔趄地追在阿祥後面。阿祥左躲右閃,再次玩起躲貓貓。

一大群人在看熱鬧,正起鬨中,挺舉從外面飛跑回來。

阿祥一眼看到,大叫一聲「阿哥——」,將錢袋子直拋過去。錢袋子「嗖」的一聲從馬掌柜頭頂飛過,落到挺舉懷裡。馬掌柜的眼珠子隨著錢袋子翻轉,身子也跟著扭過來,掂起司的克欺上。

出乎阿祥意料的是,挺舉非但沒有跑開,反而迎他走來。

馬掌柜倒是怔了,頓住步子,把司的克拄在地上,穩住身子,朝挺舉喝道:「小子,我是此地掌柜,你算啥人?快把錢袋子扔過來,否則,看我打死你!」

見挺舉沒有睬他,馬掌柜二話不說,搶上就是一棍子。挺舉閃過,馬掌柜一下子掄空,失去重心,由不得打個趔趄,歪倒在挺舉腳下。挺舉彎腰扶他,不想被馬掌柜又一棍子打在小腿的干骨上,疼得他哎喲一聲,扔下錢袋,兩手抱腿,蹲在地上齜牙咧嘴。

馬掌柜撲上去,還沒摸到錢袋,又被阿祥搶先,拿起來就跑。

眾人看得緊張,大聲喝彩。

馬掌柜拄杖站起,追在後面扑打。阿祥腿腳靈敏,馬掌柜連追數圈,司的克不知掄空幾次,氣得臉色漲紫,累得氣喘吁吁。

挺舉咬牙站起,待阿祥跑過他身邊,馬掌柜追過來時,出手握牢他的棍子。馬掌柜動彈不得,氣呼呼地叫道:「姓伍的,你快撒手,看我打死這個小癟三!」

挺舉只不鬆開。

馬掌柜正要發作,俊逸三人從外面走進。

「阿舅!」碧瑤擠過人群,飛跑進來,抓住馬掌柜的另一隻胳膊。

「瑤兒,」馬掌柜驚訝道,「你哪能過來哩?」

「看看看,」碧瑤晃著他的胳膊,「你又喝多了!」

「不多,不多,」馬掌柜搖著腦袋,「瑤兒,你鬆手,阿舅再喝三大碗給你看!」

馬掌柜掙脫碧瑤,但另一手的文明棍仍被挺舉牢牢握著。馬掌柜連抽幾下,均未抽出,又用力抽時,不料挺舉鬆開了,馬掌柜失去重心,屁股蹲個結實,惹得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馬掌柜翻身爬起,惱羞成怒,指挺舉罵道:「你……你小子算什麼東西,竟敢在老子的店裡撒野?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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