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來自新幹線列車員的震撼(2)

坐慣了國內的綠皮火車,跨進新幹線的列車時我不由心中一驚。車廂里一塵不染,其舒適寬敞、整潔明亮的程度,讓人感覺彷彿進入了一個非現實的世界。儘管時速在200公里以上,新幹線的行駛仍極為平穩,我甚至感覺不到發車和停車。看到窗外遠處移動著的燈光,我才意識到自己正飛速遠離東京前往名古屋。

比新幹線本身更震撼我的是新幹線的列車服務員。在進入車廂之後,她們都會向乘客鞠躬,用分外柔和的聲調說著「歡迎乘坐新幹線」。然後推著售賣食品的小車慢慢地走過來,一路不停地打招呼,輕聲細語,面帶微笑,讓人覺得如沐春風。在離開車廂的時候,也會再次回頭鞠躬,口稱「給大家添麻煩了,請大家好好享受旅途」。出於好奇,我起身去別的車廂看,因為時間已經較晚,有的車廂空無一人。但讓我極其吃驚的是,我發現推著貨車的列車員依然朝著無人的車廂鞠躬,面容上毫無懈怠之情。我不由吐舌,日本人的服務,真比在電視或電影里看見的還要周到。

我在日本學到謹慎和敬業

軟管理在企業經營中起著極其重要的作用。在新幹線的列車服務員身上,我第一次強烈感受到日本人追求100%完美的做事方式。追求秩序和細節,天性謹慎而努力,這就是日本民族的精神。全世界最規範的民族一定是日本。

我在被譽為服務王國的日本居住了5年,漸漸習慣了那裡的服務方式。離開日本後,特別是有機會再次去日本出差的時候,我經常會感嘆那裡的軟管理的效果。也許不是一個硬體很好的餐廳或咖啡廳,但是那裡的周到的服務讓你覺得溫馨,讓你覺得物有所值。同樣的飛機機型,日航和全日空的機票要比別家航空公司的機票高出30%,但乘客率反而高於其他航空公司,這也是原因所在。

我的留學之路很幸運,能先後去日本、美國留學。到了一個新的國家,我抱著的態度就是學習那個國家的優秀東西。在某種程度上,日本對我的影響比美國對我的影響還要大。在日本的5年,

日本人在工作上的敬業、勤奮、謹慎,深刻地改變了我過去做事毛躁的性格,而變得非常細緻和規範。

規範與複製

我一直強調「複製」在工作方法中的重要性。其實,這種「複製」的思維和行為模式最初正是我在日本學到的。

當我震驚於新幹線列車員的服務後,我就著力去發現其中的奧妙所在。後來我觀察到,新幹線上所有列車服務員說的話都是一模一樣,都經過了事先嚴格的訓練。甚至她們戴帽子的角度、胸前的胸花和小絲巾的位置,都是公司規定好的,不能隨意改變。

無論是服務行業還是企業內部的管理,日本人都特別講究規範化。所謂規範就是複製,制定一個最佳標準,然後將其不斷重複。

服務性行業,規範最為重要。後來我領導上海微軟時,因為技術支持也是服務性質的工作,所以在公司的日常管理中也廣泛採用了這個方法。

名古屋到了。時間已經很晚,但整座城市依舊霓虹閃亮。名古屋中國留學生會的一位師兄來接我們,他來日本已經4年多,外表看上去和日本人無異,流利的日語讓我們心生羨慕。他將我們帶到各自的住處。之前無論從電視還是雜誌上,看到日本到處都是高樓大廈。在我的想像中,住處應該在某幢漂亮大樓的寬敞房間里,誰知我竟然被安排住在一個日本人家裡。幽靜的街巷,一所老式平房裡的一個不大的房間,而且這房間還被隔成兩半,是我和另外一個同學共用的。房間里光線昏暗,除了兩床被子和榻榻米,四壁空空如也。

那一夜我幾乎沒有睡著,冰冷硬實的地板讓我很不舒服。不由想起去美國留學的同學所說他們那邊生活如何好的情形,兩相對比,我彷彿來到了一個三流社會。莫非我期盼已久的留學生活就在這裡開始了?

心情從持續了一整天的興奮和激動迅速跌落谷底,像是從美夢中被猛地驚醒,想要重回夢裡卻路徑難尋。在這樣昏昏沉沉的似睡非睡中,我人生中最富戲劇性的一天結束了。

導師讓我把論文改了23遍

度過第一晚的難眠之夜後,第二天上街逛了一圈,所見所聞確實讓我感受到了日本物質生活的發達。無論是超市還是百貨商店,商品應有盡有。這裡的彩電不但比國內便宜許多,品種更是琳琅滿目。但我沒想到,還有新的驚喜等著我。

兩天後,我和同住的同學傍晚出來散步,竟然一人撿了一輛自行車。原來,日本人喜歡追求新潮,家裡的東西只要過時了,就必須淘汰。很多日本人還愛相互攀比,如果被客人指出什麼東西已經使用很久了,那是非常難堪的事。按照政府的規定,每周有兩天可以把大件的垃圾如傢具、家用電器等扔出來。和中國人的心理不同,日本人並不覺得撿東西是丟臉的事,他們看到好的東西也會去撿。政府也鼓勵這樣的行為,因為可以促進舊物再利用,減輕環保壓力。

後來,我和同學撿東西也撿出了經驗。我們的住處,傢具漸漸都齊全了,甚至電視機、冰箱、微波爐都有了。我們撿來的第一台電視機是個14英寸的彩電,儘管需要手動調台(日本那時已進入遙控器時代),但效果非常好。我們興奮得不得了,立即給家裡人寫信炫耀此事。

有了自行車,我開始騎著車去學校上學,生活也逐漸走向正軌。早上去學校,晚上回住處,每一天都過得緊張又新鮮。

我在名古屋大學就讀於電氣電子專業。在這個專業里,我在國內時最初選擇的研究方向本來是電器音響。我當時的夢想,是要成為中國電器音響領域的第一人,回國後中國所有一流音樂廳的音效都將由我來打造。但進名古屋大學報到時,我才發現原來選中的導師退休了,我不得不換了一個導師。這個新老師名叫板倉文忠,也是研究聲音領域的,主攻方向是語音信號處理。他原是名古屋大學的博士,後來做了日本電信電話株式會社(NTT)的研究員,在語音識別研究領域取得了世界性的成就,學校把他招回來做了教授。他也是美國電氣和電子工程師協會(IEEE)的院士,在這個領域保持20年穩坐第一把交椅。

我已經通過了國內的碩士入學考試,本以為作為來日本的交換留學生,根本不用參加日本的入學考試。但板倉老師告訴我,要念他的研究生,必須要通過共5門功課的入學考試才行。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極大的考驗。語音研究領域我之前從未涉及,而且考試是全日文,無論是專業還是語言都大成問題。再加上考試時間是當年12月5日,這意味著只有約一個半月的複習時間。

那段時間,還得同時參加導師研究室里所有的研究會議。我的壓力前所未有的大,每天都像上滿了發條一般忙個不停。板倉老師對我也很擔心。我對他說,我有可能考不過,因為實在看不完那些專業書。我甚至考慮,萬一考不過就通過教育部換一所學校,但是板倉老師不同意,認為這樣有損他的面子。奇蹟般地,一個半月後我竟然通過了考試。板倉老師向我祝賀,我能考到這個成績他非常滿意。這也是他第一次誇獎我。

板倉老師是名古屋大學裡最嚴厲的教授,也是我見過的日本人中脾氣最大的一個。他對學生的要求異常嚴格,態度近乎傲慢,彷彿我們不是研究生,而是一群幼兒園的小朋友。他要求每個人都要自己選研究課題,每周五要在研究室會議上用半小時的時間向所有人彙報過去一周的研究成果。這成了學生最大的壓力。我在選課題、作研究上毫無經驗,經常被板倉老師痛斥。「這種課題10年前就有人做了」,「這麼爛的題目你還好意思拿出來」,諸如此類,幾乎是選一個被罵一個。

我第一個通過的選題是語音識別和人機對話方面的,這也成為我此後科研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個選題。這個選題是我在看相關領域的英文論文時找到的,別人已經作出了解決方案,但是相對粗糙。我覺得題目不錯,就在他的基礎之上提出了自己的方案,並在實驗室里用計算機把它做了出來,得到的結果也非常令人滿意。

周五彙報時,這個研究課題當場就被板倉老師認同,他說我找到了一個竅門。我自己心裡也清楚,其實這是一個難度不大的課題,只是還沒有人找到更好的解決方案。我因為一個思路上的突破,才得出更好的結果。從此以後我一直沿著這條路走下去。

在板倉老師的研究領域,日本學術界有兩大學會:日本音響學會和日本電子情報通信學會。這兩個學會每年都有公開的學術論文發表會議,前者每年兩次,後者每年一次。按板倉老師的要求,他的研究生在這三次學會會議上都要發表自己的論文。

我寫好第一篇學會論文之後,交給板倉老師審看。等我再拿到自己的論文,真是驚得目瞪口呆。只見上面滿是紅色的字跡,語言、思路、技術、表述等各種問題,改得五花八門。我改過一遍又交上去,原以為可以通過了,誰知又被打了回來。板倉老師是個追求超級完美的人,有時因為一個標點符號不規範、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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