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6

郭美鎮凝視她,「宇宙你已長大成熟。」

宇宙無奈,「所以他不再愛我。」

郭美貞告辭。

宇宙捧起花蕾,深深聞那香氣。

下午,她坐在露台看賬部,關宏子來了。

她迎出去,「宏子,請坐。」

不知怎地,兩人竟有兄妹般親昵。

宏子歉意,「宇宙,店鋪賺歸你,蝕歸我,丹桂路這座公寓贈你,還有幾筆股票及現款,在郭律師處待你簽名,我們可否仍是朋友?」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謝謝你宇宙,我要結婚了。」他忽然宣布。

「這麼快對方已經答應?」

「都已經談妥,我把她父親的破產生意保住,贖回大屋。」

他一直是英雄。

其貌不揚的關宏子說下去:「原來她優雅的母親一直不知家道已經淪落,母女一直天真渾噩地生活。」

宇宙微笑。

「宇宙,你得原諒我。」

太大方太不在乎,也不行,宇宙露一個凄寂的表情,「我都不知發生什麼,已被唾棄。」

「宇宙,你忽然聽話了。」他把因由告訴她。

是,自從發覺被陳應生欺騙,宇宙向命運投降,於是,他失卻挑戰。

「宇宙,我仍然愛你。」

「我也是宏子。」

他倆擁抱一下。

「婚禮就在下月——」

宇宙忽然斬釘截鐵聲帶惱怒地說:「不用告訴我,我不會來。」

關宏子點點頭,他滿意地走了。

背影仍然矮小,五短身材,心機比身型大百倍。

他關上門,宇宙蹲到地上,用手掩臉,肩膀上像是去掉千斤重擔。

債務完全清除。

幸運的她恢複自由身。

她高興得淚流滿面。

下午,她正式到郭律師事務所簽署文件與關宏子解除婚約。

回到家,她大字那樣躺在客廳地毯上,越想越慶幸,不禁哈哈大笑不絕。

傭人嚇得躲進廚房不敢出來。

過兩日,宇宙若無其事恢複工作。

她瘦許多,三號衣裳仍覺寬鬆,手腳細得一如印支小孩難民般。

鄧幸來看她,「回來也不通知我。」

「你的傢具到了。」

「比圖樣更漂亮,我極之滿意,那盞水晶燈掛在貨倉式天花板上晶光四射,對比強烈。」

「你的嘉利花瓶呢?」

「它撞過你的膝頭,我把它放在寢室床几上。」

「你的家一定富藝術感。」

「請隨時來參觀,對,我倆可以吃頓飯嗎?」

宇宙忽然坦率地說:「我剛解除婚約,不像倉卒行事,我想靜一段日子。」

年輕人呵地一聲,隨即問:「多久?」

宇宙答:「六到十二個月。」

他看著她:「你是一個講道義的人。」

宇宙笑起來,「謝謝。」

「是誰錯?」他忽然問。

宇宙輕輕答:「誰也沒有錯。」

「總有個原因吧。」

「真要追究,那麼,完全絕對必定是我的錯。」

鄧幸笑起來,「你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我。」

他每天下午送蛋糕及鮮花來。

同事們在玻璃窗里看英俊的他充滿陽光笑容推門進來,然後若無其事地散開工作。

過兩日,助手在宇宙耳邊輕輕說:「張太太又來了。」

從她的語氣表情,她像是完全知道張太太的女兒正是宇宙前任未婚夫此刻的未婚妻。

宇宙平靜地說:「人客進門,還不去招呼。」

張太太表示女兒即將結婚,需要裝修新居。

職員實在好奇:「幾時?」

「他們下星期六註冊,往大溪地蜜月,只有一個月時間裝修,全推到我身上,我只得找你們。」

「沒問題,你放心,張太太,我們不會辜負你。」

張太太一走,宇宙吩咐下去:「叫她簽合約由我們全權負責,然後,睡房髹深紫色,客廳大紅,還有,金色浴室。」

同事咧開嘴笑,嘴角從一隻耳朵拉到另一隻耳朵。

「黑絲絨窗帘,天花板鑲鏡子,粉紅色大理石地板,找一張畢加索哭泣的女子複製品掛書房,大門打造成月洞門,別忘記檀香木花架子。」

「我們會不會接到投訴?」

「所以叫她簽署授權書。」

大家太知道她們之間關係,認為一點也不過火。

下午,郭美貞出現。

「郭律師,今日大駕光臨,你代表什麼人?」

「我一直是關宏子手下。」

「什麼事呢。」

「我來同你講,你可以隨時重新約會。」

「我知道。」

「聽說有位英俊男同學天天來。」

「什麼都瞞不過你的法眼。」

「但是,你們從來不曾一起出去過。」

宇宙微笑,「這才叫做追求呀,郭姐,我享受接受與不之間的張力。」

「我由衷羨慕。」

「郭姐,我又活回去了:與同齡男生廝混,試探對方意思,考慮第一次約會是否應當接吻,該穿何種樣性感衣飾……」

「聽說那男生極其英俊。」

「高大碩健,會笑的眼睛,懂得選玉簪花送人,擁有許多閑情。」

郭美貞長長吁出一口氣。

那樣的男生市面上還是很多的:陳應生、鄧幸,不過,女方也需有些條件,才有資格同他們玩:她們必需經濟獨立,永不可能成為他們負擔。

「每次來,他坐你那位置,身體微微往前傾,像是想握住我的手,叫人緊張。」

宇宙仰起頭笑。

「還有一件事。」

「什麼?」

「為著自己店鋪名譽,請做多一個比較文雅的室內設計供張太太選擇。」

宇宙哈哈哈大聲笑,「郭姐,你說的是。」

玩笑開到此處為止。

夥計們又趕了一個設計出來。

可是,世事多意外,那麼文雅的母親,女兒的品味卻比較獨特,她選擇第一個設計,並建議加一頂黑紗釘亮片的帳子,以及一盞夜總會用的反光鏡子球。

啊。

大家震驚得不會說話。

半晌,一個同事說:「鮑狄路。」那是上世紀初美國南部的妓院。

宇宙笑出眼淚來。

還有什麼難得到她呢:未婚夫結婚了,新娘不是她,她還幫他們裝修新居,做得似座妓院。

就是這單生意,已叫他們全年收支平衡。

之後,人流就比較疏落。

宇宙再也見不到關家的親友夥計。

新生活早期有點不習慣,電話一響,總以為是關宏子找,叫她在一小時內收拾行李趕到飛機場與他會合一起出遠門。

但是沒有,他拿得起放得下。

宇宙有點寂寥。

她找出胡女士名片,打電話過去,胡女士意外,滿是笑意,「是否有機會談談?」

「我想到上海看看。」

「我做東,請你吃遍上海。」

「我可否帶一個朋友?」

「加多一雙筷子而已。」

「一言而定。」

就這樣講好了。

那個朋友,傍晚見面,宇宙閑閑地,十分技巧地說起上海之行:

「你的家鄉在哪裡?」

「我在美國西雅圖出生。」

「祖籍呢,父母,祖父母在什麼地方長大?」

「中國,讓我想,曾祖父在杭州做錢莊。」

「同我一樣,你是江蘇人。」

「你回去尋根?」

「去看看也好,聽說新舊彙集,熱鬧得不得了。」

鄧幸想一想,「我願意陪你去。」

宇宙立刻說:「我想討得你專業意見,看投資氣候優劣。」

鄧幸笑起來,「我儘力而為。」

水到渠成,十分愉快。

他忽然握住宇宙雙手,輕輕說:「比我想像中還小。」

過一陣子,宇宙才輕輕掙脫。

她左邊臉頰有稍微麻痹的感覺,真好,細胞全無恙,敏感依然在。

他們結伴去到慕名都會。

鄧幸說:「鼎鼎大名,如雷貫耳,英語字典中有『被上海了』一辭,指受騙、綁架、在大千世界中迷失。」

「不名譽。」

「一個人一件事出名,多少總帶些神秘的不名譽色彩,那才引人入勝。」

這是在說誰呢,宇宙微笑。

她說:「北京廣東等地名英文早改作拼音,只剩上海與香港照舊。」

「特殊才華特殊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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