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細探索起來,「文革」的前奏早已開始:批判「現代修正主義」是其前奏,「四清」
運動也是其前奏。毛澤東對外「批修」,對內搞「四清」。「四清」運動,1962年底在中國農村逐步推開。那「四清」最初是「清工分,清賬目,清財物,清倉庫」,叫「小四清」。後來擴大為「大四清」,即「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
「四清」運動在農村開展。城市裡則進行「五反」運動,即「反對貪污盜竊、反對投機倒把、反對鋪張浪費、反對分散主義、反對官僚主義」。
後來,「四清」與「五反」運動合稱為「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簡稱「社教運動」。
毛澤東以為,資本主義已在蘇聯,在南斯拉夫復辟,為了防止中國「變修」、「變色」,要開展「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他在1963年5月9日發出了警告:如不警惕,「少則幾年、十幾年,多則幾十年,就不可避免地要出現全國性的反革命復辟,馬列主義的黨就一定會變成修正主義的黨,變成法西斯黨,整個中國就要改變顏色了。」
毛澤東在思索著防止資本主義在中國「復辟」,防止中國出現「赫魯曉夫式人物」。他早在廬山會議上便已說過:「共產黨的哲學,就是鬥爭哲學。」在斗垮彭德懷之後,毛澤東已在尋找新的鬥爭對象。他的極左思想不斷膨脹,他的鬥爭矛頭指向了多年來同生死、共患難的戰友———劉少奇。
陳伯達第一次得悉毛澤東要整劉少奇這一驚人消息,是在1965年1月。
夜深了,陳伯達服了安眠藥,迷迷糊糊躺在床上。電話鈴聲急促地響起。那是一隻機要電話,勢必有要緊的事要告知他。他趕緊驅走睡意,接了電話。果真,事關重大:毛澤東要他馬上去一趟!陳伯達豈敢怠慢。對於毛澤東的召見,他總是召之即來。毛澤東習慣於夤夜工作,苦了陳伯達。
匆匆趕到毛澤東那裡。原來,毛澤東要起草一份關於社教運動的文件,由他口授,陳伯達筆錄。
從毛澤東的話里,陳伯達這才軋出重要的「苗頭」———毛澤東要整劉少奇!
原來,毛澤東與劉少奇在社教運動中的分歧由來已久,直到這時終於表面化了……
毛澤東搞社教運動,像搞「文革」一樣,事先並沒有什麼「偉大戰略部署」,而是干著看,邊干邊摸索。
毛澤東是在1962年9月召開的中共八屆十中全會上,在發出「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的號召時,提出要進行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最初,劉少奇對社教運動是投贊成票的。
1963年5月20日,中共中央在杭州召開工作會議,在毛澤東的主持下通過了《中共中央關於目前農村工作中若干問題的決議(草案)》,對農村的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第一次提出十條政策,人稱「前十條」。
毛澤東為「前十條」的前言,親筆加了一大段話:「人的正確思想是從哪裡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不是,是自己頭腦里固有的嗎?不是。人的正確思想,只能從社會實踐中來,只能從社會的生產鬥爭、階級鬥爭和科學實驗這三項實踐中來……」毛澤東所加的這一大段話,後來被作為毛澤東的一篇著作發表,題為《人的正確思想是從哪裡來的?》。
「前十條」披露了毛澤東的「最新名言」:「階級鬥爭,一抓就靈。」「前十條」的核心,便是「抓」中國農村的「階級鬥爭」。「前十條」指出,社教運動的任務是「打擊和粉碎資本主義勢力猖狂進攻的社會主義鬥爭」。
對「前十條」,劉少奇是支持的,這年9月,中共中央又下達了《中共中央關於農村社會主義教育運動中的一些具體政策的規定(草案)》,也是十條,稱「後十條」。「後十條」提出運動要「以階級鬥爭為綱」,劉少奇也是支持的。劉少奇對於社教運動所作的幾次講話,有些觀點也相當「左」。
但是,後來劉少奇在一些重要問題上,產生了與毛澤東不同的看法。比如,對於社教運動的性質,劉少奇主張是什麼問題解決什麼問題,不一定什麼都「以階級鬥爭為綱」,都要從「兩條路線」、「兩個階級」的高度去上線上綱。再如,毛澤東提出社教運動的主要對象,是那些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劉少奇則不同意。
毛、劉之間的分歧,到了1964年底逐漸激化。
1964年12月15日至12月底,中共中央召開關於社教運動的工作會議,由劉少奇主持。考慮到毛澤東當時身體不大好,沒有請他出席會議。12月底,在劉少奇的主持下,會議制定了《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集的全國工作會議討論紀要》,共17條,作為中共中央文件,印發全國。
從1965年元旦之後,至1月14日,會議進入第二階段,改由鄧小平主持。鄧小平以為,這是一般性的工作會議,況且第一階段會議毛澤東也未參加,也就勸毛澤東不必參加第二階段會議。不料,毛澤東心中不悅,徑往會場,出席會議。
毛澤東在會上,不指名地批評劉少奇在社教運動中搞「人海戰術」、「繁瑣哲學」、「傾盆大雨」、「神秘化」、「打擊面過寬」等等。
毛澤東說到社教運動的矛盾時,劉少奇插了一段話:「各種矛盾交叉在一起,有四清和四不清的矛盾,有黨內外矛盾的交叉,矛盾很複雜,還是有什麼矛盾就解決什麼矛盾為好。」
毛澤東一聽,面露慍色。他猛吸著煙,沉默不言,頓時會場陷入了僵局……
就在這天夜裡,毛澤東急召陳伯達,口授指示,毛澤東說一句,陳伯達記一句。毛澤東說一條,陳伯達記一條。
記著,記著,安眠藥的藥力發作了。陳伯達儘力提起精神,卻只是機械地記下毛澤東的一條條意見,自己的思維變得非常遲鈍。
總算記完了,毛澤東讓他回去整理,陳伯達這才鬆了一口氣。
陳伯達回到家中,囫圇而睡。安眠藥的藥力總算退去。他在大清早起床,比往日早了兩個多小時,趕緊翻看記錄,心不由得收緊了。
他,固然早就「跟准」毛澤東。可是,在他的心目中,劉少奇是第二號人物,也必須「緊跟」的,早在中共北方局工作時,那位不曾露面的中央代表劉少奇,使他肅然起敬。在中共七大,劉少奇在政治報告中,提到毛澤東的名字達105次之多。此後陳伯達寫文章,也言必稱毛澤東。在中共八大之後,劉少奇的地位更加顯得重要。陳伯達看風使舵,與康生一起,重新發表劉少奇的《論共產黨員的修養》,不僅在《紅旗》雜誌上刊登,而且印了1500萬冊單行本。在毛澤東和劉少奇之間,陳伯達原本是兩邊討好,左右逢源。眼下,毛澤東與劉少奇產生嚴重分裂,陳伯達必須在兩者之中擇一而從。理所當然,他倒向毛澤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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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著急地要整理筆記。無奈,昨夜在迷迷糊糊狀態下所記的筆記,連他自己也理不出個頭緒來。他打電話急召王力,王力還在睡夢之中呢。王力一聽「大秀才」找他,連忙趕去。
王力到底比陳伯達小17歲,此時只有44歲,頭腦比陳伯達靈活。他幫助陳伯達從那混亂的記錄中理出頭緒,分了一條又一條。
就在這天,會場上再度出現緊張的氣氛:毛澤東手中拿了兩本小冊子,來到會場,毛澤東在講話之前,亮出了手中那兩本小冊子———一本是憲法,一本是黨章。今天開的會議,既不討論憲法,又不討論黨章,毛澤東帶那兩本小冊子來幹什麼呢?大家都覺得詫異。
直到毛澤東開始講話,大家才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毛澤東說:「我這裡有兩本書,一本是憲法,規定我有公民權;一本是黨章,規定我有黨員權利。現在,有個人不讓我來開黨的會議違反黨章;有個人不讓我講話,違反憲法!」
毛澤東所說的一個人是指主持會議的鄧小平,顯然,他誤會了鄧小平的好意,以為不讓他來開會;另一個人,當然是指劉少奇。
在這次會上,毛澤東言詞尖銳地批評了劉少奇。毛澤東動了感情,把劉少奇昨天的插話,當作壓制他的發言。作為黨的主席毛澤東如此盛怒抨擊國家主席劉少奇,是幾十年來頭一回。兩位主席的對立,此後在「文革」中被說成是兩個司令部———以毛澤東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和以劉少奇為首的「資產階級司令部」之間的鬥爭。
會後,經彭真、陶鑄等的勸說,劉少奇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生活會上作了檢討。劉少奇說,他不該插話,插話是對毛澤東不尊重的表現。毛澤東則不滿意於劉少奇的檢討,說問題不是對他尊不尊重,而是彼此之間的原則分歧———修正主義與反修正主義的重大分歧!
陳伯達意識到一場新的「路線鬥爭」開始了。唯一的抉擇,便是繼續「跟准」毛澤東。
他唯毛澤東之命而從,著手起草新的關於社教運動的文件。
中南海迎春堂陳寓,幾位「秀才」聚集在那裡,陳伯達在執筆。
門前,一輛小轎車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