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篝火連接起黎明 第三十三章

下班的鈴聲響過,弟兄們陸續走了,回家了。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一個個生命在不該結束的時候結束了,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死了,被殺死了,但別的人照常活著,包括破案的刑警,還要照常生活,照常吃飯,照常睡覺,照常上下班,照常回家……

李斌良知道,自己過於苛刻了,可他此刻陷於一種異常的心理狀態中,實在難以理解這本來很正常的一切。

他坐在辦公室里,反鎖著門,想獨自安靜地坐一會兒,不讓人打擾。他不想吃飯,他不餓,也不想回家。他知道家裡有什麼在等待著他。

這時,有腳步聲輕輕走到門外,有人輕輕敲門。

他完全是下意識地站起來,夢一般走到門口,把門打開。

還沒容他看清是誰,門外的人已經猛地擠進來,並迅速回手把門鎖上了。

他先是感到一個柔軟溫暖的軀體,接著看到一雙明亮的眼睛。原來是寧靜。她要幹什麼?為什麼反鎖上門?李斌良剛要問,忽然注意到面前的這雙眼睛充滿了緊張甚至恐怖,呼吸也格外急促,一雙顫抖的手裡握著兩張紙遞給他:「快,你快看……」

在李斌良的印象中,寧靜就像她的名字那樣,總是那樣的恬靜,從來沒有驚慌失措過,可現在怎麼了?原本淺棕色的面龐已經泛白,明亮的眼睛閃著驚恐的光。他接過她手中的兩張紙,看見上面是放大的指紋。一張紙上五枚,另一張紙上一枚。

這……

寧靜指著那一枚指紋和五枚指紋中的一枚讓李斌良看:「你仔細觀察,發現沒有……看,這幾處,是不是一樣?我找技術科痕檢員看了,他們認為,這兩枚指紋是一個人的可能性非常大。按照他們的說法,檢材和樣材比對時,如果中心花紋清楚,九個點以上相同,就可以確認同一,而中心花紋不清楚的,需要十一個點以上相同才能認定同一。這個檢材和樣材中心花紋都很清楚,已經確認有八個點相同,極有可能是同一個人的!」

李斌良抬起頭來,看著寧靜的眼睛:「這都是誰的指紋?」

寧靜指著檢材指紋:「這是在毛滄海被殺現場提取的那枚……」

李斌良的心突的一聲,激烈地跳起來。他聽出,自己說話的聲音都變了,手指也顫抖起來,勉強指著五枚樣材指紋問:「這是誰的?」

寧靜說話也慌亂了:「我……我開始也不敢相信,可技術科說它們同一的可能性……確實很大,他是……我真的不敢相信,怎麼會是這樣,不可能,可是總要認真對待呀,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連技術科也不知是誰的指紋,只是讓他們比對一下……」

李斌良著急起來:「別說沒用的了,快說,到底是誰的指紋!」

寧靜還是不肯說出人名,李斌良急得跳起來:「你怎麼回事啊,要急死我嗎?快說呀,這是誰的指紋?」

「是……」

寧靜欲說又止,李斌良急得幾乎要跳起來。寧靜終於說出來,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李斌良這回真跳起來:「什麼?不可能,不可能……」

寧靜:「是啊,我也認為不可能,可是,這事實……」

李斌良的渾身都發抖了,他強制自己鎮定下來,腦海中激烈地思考著,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把抓住寧靜的手:「對了,寧靜,咱們情報資料室是不是也保存聲像資料!」

寧靜不解地看著李斌良:「是啊,你要看什麼……」

「快,領我去找……」

李斌良拉著寧靜的手,來到情報資料檔案室,打開聲像資料櫃的門,不負所望,終於找到了一盤錄像帶。

「是它吧……」

李斌良看了看時間和題目,知道找對了。二人又回到寧靜的辦公室,打開放像機,接通電視屏幕。

一會兒,電視上現出了當年那一幕,李斌良也就回到了當年:

季寶子被帶出監獄,那微笑的、欣然的臉……

季寶子把臉轉向錄像機,那是他聽到了自己的呼喚,但是沒有任何特殊的反應。

他沒有認出自己,他不可能認出自己。因為,他根本就不是季寶子。

但,他和季寶子長得很像,很像。

刑場上,他被五花大綁地帶下車,仍然在笑著,友好地四下望著周圍的一切,在和一切告別。

他被押到執行的地點,跪在地上。

他身邊的兩個死刑犯頭上飛起血花,接連倒在地上。

鏡頭停在他的背上,靜止了片刻。那是槍手的暫停。

他的脊背忽然動了起來,轉過臉來,沖著錄像機的鏡頭,眼睛和嘴都動了起來,好像在呼叫著什麼,從口型上可以辨出,是個「我」字。

就在這時,他的頭上飛濺起血漿,他一頭栽倒在地。

屍體的特寫:屍體被人翻過來,鏡頭對準了他的臉,他額前的彈洞。他的嘴巴還在張著,呈現出「我」的形狀。

他要說什麼,說「我……」什麼,或許是「我不是季寶子」吧……

鏡頭停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上。他白紙一般的臉上仍然掛著笑容,那放大的瞳孔也好像仍在看人,在看著自己,在他凝固的眼睛後邊,好像還有一雙眼睛在望著自己,從眼睛望到心裡,直至心靈深處……

寧靜在旁邊不由抓緊了李斌良的胳膊,這使他再次體驗了當時那種恐怖,那種從未有過的從心底生出的恐怖……

他的目光盯著屏幕,但,手卻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

屏幕上出現兩條腿,隨後,鏡頭結束了,屏幕上出現雪花。

李斌良知道那是誰的腿。

一切都結束了。李斌良明白了,那個被槍斃的傢伙不是季寶子。季寶子還活著,還活在人世上,還在繼續殺人,自己面前的幾起血案都是他所為。

那麼,是誰會長得與他如此相像,替他欣然赴死?

又是誰把他置換了出來,使他逃脫了死刑,把他放到社會上,讓他繼續殺人……

李斌良感到更加巨大的恐怖從心頭湧起。

不知不覺間,他抓緊了寧靜的手臂,抓得很緊很緊。

巨大的憤怒也從心頭生起:真想不到,居然有這種事發生,而且就發生在自己身邊,太難以置信了,這難道是真的嗎?在一些小說里倒見過,古代的監牢里出現過,中世紀的外國監獄也有過,可想不到這種事居然發生在當代,發生在自己的身邊……媽的,他們還有什麼干不出來的呢?

內奸,腐敗分子!

李斌良心裡充滿了仇恨,是一種不共戴天的仇恨,而且這種仇恨使他忘記了恐懼。

……

李斌良和寧靜手抓著手對望著,好久好久既不說話,也不把手放開。

天已暗下來。他們也不開燈,就這麼手抓著手坐著,互相望著。

離奇的案情,把兩人深深地震驚了,也把他們的心拴在了一起。

寧靜終於漸漸平靜了一些,對李斌良輕聲道:「當技術科的結論出來後,我都驚呆了,好半天都不知道怎麼才好,後來給你打了電話……你說,這能是真的嗎?」

原來,寧靜那麼著急地見自己是為了這事。

李斌良努力平靜一下自己用低沉的聲音說:「真不可思議……對這個結果,我無法相信,可又不能不相信。不然,案件為什麼老是突破不了?為什麼發生這麼多奇怪的事情?不過,這事到底怎麼發生的呢?這後邊隱藏著什麼問題呢?這案件還牽扯到哪些人呢?」

是的,這都是些非常嚴重的問題。

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後,他們才離開。他們並肩走在路上,他要送她回家,因為她已經深深地陷入驚恐之中,他不能讓她獨自回家。

還好,雖然有路燈,但怎麼也不能跟白天相比,稍遠一點就看不清誰是誰了。二人又挑著一些僻靜的道路走,所以,沒人注意到他們。

他們並肩走著,偶爾對視一眼。儘管天很暗,但,他們還是看到了對方的眼睛。在特別黑暗的路段,兩人的手臂挽到一起。

這使李斌良想起自己曾經有過的夢境,好像也是在這樣的夜色中,和她並肩走在街上。只是,夢境中充滿溫馨,而現在則充滿了緊張和恐懼。

李斌良知道,今晚的情景,將會永遠地留在自己的記憶中。他忽然盼著路再長一些,距離她的家再遠一些。

可是,她的家就在前面了,該分手了。他把她一直送到樓道口,看到樓道內的燈光,才讓她一個人上樓,聽著她用鑰匙打開屋門,走進去,關上門。

此時,餘一平在家嗎?他是否看到自己陪著他的妻子回家?

李斌良在往回走的時候忽然想到這一點。但,已經顧不了許多了。

餘一平真的發現了寧靜和李斌良走在一起。每天,都是寧靜把飯做好,他回來吃現成的,若不回來,就打個電話。而且寧靜家庭觀念很強,沒特殊情況,往往一下班就回家,做飯,搞家務。今天,他本來興緻很高,下班時有同事相約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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