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篝火連接起黎明 第十一章

第二天是個星期天,李斌良一大早就離開了家。

他不知道去哪裡,但,很想找人聊一聊,拿出手機撥了吳志深的電話,可剛響了兩遍鈴,又關上了。嗐,家醜不可外揚,這種事跟別人說什麼?!他覺得,儘管吳志深跟自己和妻子都很要好,但在這件事情上,他幫不上什麼忙,任何人也幫不上自己的忙。

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和寂寞。

他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走著,走著,不知不覺走到距公安局不遠的地方。忽然,他聽到身後有人發出驚叫,接著感到一股風向自己撲來。他急忙回頭,見一輛黑色高級轎車向自己疾駛而來,他大吃一驚,本能地向路旁跳去,轎車卻追到路旁,直駛到貼身了,才哧的一聲停住。

震驚和害怕使李斌良的心咚咚跳個不停,一時說不出話來。車窗搖下,露出一張油光光的大臉,正是鐵昆。沒等李斌良開口,他笑呵呵地大聲道:「李教導員。走路可要看道兒哇!你看,我這車要是再偏一點,你的小命可就難保了!」

「你……」

李斌良明白了他的意思,巨大的憤怒使他一時說不出話來。鐵昆仰著頭,用戲謔的口吻道:「怎麼,李教導員是不是在考慮啥重大問題呀?還是毛滄海的案件吧……」忽然換成嚴肅的臉色,手向李斌良招了招,低下聲道:「來,我給你提供個線索……」

李斌良一時沒反應過來,信以為真,俯下身仔細聽鐵昆的話。不想,鐵昆看著他的眼睛突然冷笑一聲道:「李斌良,跟我過不去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車內的司機和後排坐著的保鏢都哈哈大笑起來。

李斌良氣得渾身發抖,他四下看看,過往的行人直往這邊瞧,還有幾個人站住了腳步。他顫抖著用手指著車門內的鐵昆卻說不出話來。鐵昆看著他繼續說:「李斌良,你聽我說,我這人不像你,不會斬盡殺絕,只要你有個態度,我可以讓你留在公安局,留在刑警大隊,而且還可以提拔,可以當大隊長……怎麼樣?只要你聽我的,叫我一聲大哥,一切都好辦。否則……」他盯著李斌良用陰森森的口氣說道:「我讓你在這座城市生無立足之處,死無葬身之地!」

「你……」李斌良終於緩過一口氣來,指著鐵昆大聲道:「鐵昆,你不要太猖狂,這座城市不是你的,是人民的,是共產黨領導的,我不怕你,就是我離開公安局,也不會放過你!」

鐵昆又冷笑一聲:「那好,咱們走著瞧!哼,你要是不再當警察,我整死你就像掐死個蚊子!」

沒等李斌良再說話,汽車猛地發動,向遠處駛去,李斌良氣得再也忍不住,追了兩步,沖著遠去的轎車大罵道:「鐵昆,你不會有好下場,我不會放過你的……」

過往的行人都驚訝地看著李斌良,這個人居然敢於在本市的大街上罵鐵昆,肯定不是傻子就是瘋子。

鐵昆的轎車已經消失,可李斌良仍然站在大街上,心情難以平靜。

疑團又升上心頭:鐵昆是在威脅。可他為什麼要威脅自己?是因為紅樓事件嗎?那件事也沒給他造成啥大損失呀……對了,紅樓的事好像是有預謀的,否則,自己的警官證怎麼會沒有了?他們是不是就要利用這次機會把自己弄出公安局?那麼,他們是怎麼知道自己去紅樓的?誰告訴他們的?他們又為什麼一定要把自己整出公安局?難道,自己的調查真的牽扯到了他?自己偵查的方向是正確的?自己的存在一定使他們感到了威脅?可是,自己最近並沒採取什麼行動啊,他們為什麼迫不及待地這麼干呢……

看來,應該繼續偵查下去……

可是,怎麼偵查?自己已經自身難保了……

他的心往下沉去。

他站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去局裡,去自己的辦公室,休養一下受傷的身心。

然而,就在他要邁步時,忽然感到脊背發熱,感到有一束目光在盯著自己。

他轉過頭,一眼看見對面的目光。當他看清是誰時,心忽地熱了。

是寧靜。

今天,她沒有穿警服,少見地穿著便衣,顯得樸素而淡雅,這使她與往日的形象完全不同。她的臉龐迎著陽光,顯得更為明朗。她對他笑著,發自內心地笑著,並向他迎面走來,走到他身邊,用輕柔的聲音說:「我都看到了,跟這種卑鄙的人,不要生氣,他就是要你生氣,那他才高興……走,我們去隊里,我有事跟你說!」

她拉了他一下,和他並肩向前走去,他忽然感到身心一陣溫暖。

局辦公樓很靜,刑警大隊除了值班室有幾個弟兄,其他辦公室都鎖著門。

李斌良和寧靜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他坐到自己的寫字檯後邊,她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明亮的眼睛盯著他。

他迎著她的目光。他喜歡這雙眼睛,這張面孔。他曾暗地裡拿妻子與她做過比較。說起來,妻子也是很漂亮的,身材、容貌甚至超過寧靜,可她們倆是完全不同類型的女人,她們的區別不僅是面貌,還有心靈、性格、氣質……如果妻子要用漂亮來形容的話,而寧靜則是美麗,她的身上,有一種內在的美麗,正是這種美麗,深深地吸引了他。

對視了片刻,她明亮的眼睛垂了一下,又抬起來望著他,溫柔地一笑:「我知道,你心情一定很不好,所以,有必要讓你知道……我覺得你做得對,很多同志都認為你做得對,他們都稱讚你有勇氣,稱讚你的正直,也都對市領導不滿,只不過權力太小罷了……你知道嗎?像你這樣的人現在很少,而且,在社會上肯定要吃虧,可人們內心深處還是喜歡你這樣的人,佩服你這樣的人,社會也需要你這樣的人,尤其是公安機關、刑偵部門,更需要你這樣的人。如果你真的離開,將是刑警大隊的損失,是咱公安局的損失!」

溫暖,從心中湧起。人心竟如此脆弱,一件小事,可以使它深深沮喪不能自拔,幾句溫暖的話,又會使它豁然開朗,振作起來。她的話使他恢複了自信。原來,自己在她的心目中是這樣,她是這樣認識自己的。他真的十分感動,尤其在這困難的時候。他明白了什麼叫知己。他想把雙手伸出去,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可伸到一半又克制地收回了,只是輕輕說了句: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她又是溫柔地一笑,笑到他的眼裡,笑到他的心裡。他望著她,也笑了,他們互相望著笑了,然後又不約而同地意識到了什麼,都覺臉上一熱,把目光轉向一邊。

望著她微側的臉頰,李斌良心裡暗暗發痛,當年,自己與她是有機會的,卻沒有珍視,錯過了寶貴的機會。

真的,李斌良和寧靜早就認識,只因為他的膽怯和過分的敏感及自尊——其實也是自卑,與她失之交臂。

寧靜是已故市長的女兒,而李斌良是市長的秘書。

當年,寧市長很賞識李斌良,賞識他的正直和才氣,寧市長自己寫過的文章,也常常拿給他看,請他提意見。寧市長還常常當眾誇獎他,對他寫詩一事,不但不反對,還大加鼓勵,甚至說出這樣的話:「誰說秘書不能寫詩?其實,現在我們的秘書、也包括領導幹部,能寫詩的太少了。誰都知道,很多偉人都有較深的文學修養,毛澤東寫詩,陳毅也寫詩,周總理也寫詩,所以我鼓勵領導幹部和秘書們愛文學。當官的,就怕不讀書不看報不寫文章不愛藝術,他不愛這不愛那,那他愛什麼?無非是金錢美女,想什麼?無非是個人名利和權術之道!」這話,給李斌良以極大的鼓舞,也引起其他秘書們的嫉妒。

後來才知道,寧市長還有個女兒。如今,李斌良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

那是一個夏天,李斌良正在辦公室忙著寫一份材料,忽然有人敲門,他說了聲請進,一抬頭見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的姑娘出現在門口,他頓時覺得眼前灑滿陽光。

那年,她還不到二十歲。她不是那種時尚的美女,也不「酷」,而是身材健美,充滿著青春和朝氣,圓圓的臉龐流溢著快樂的光彩,一雙明亮的眼睛把人的心都照亮了,一身普通的水綠底白花連衣裙,襯托出她身材的曲線。她的臉龐呈現著健康的棕色,閃著玫瑰般的顏色。她是那麼的真摯、樸實、美麗……像朝霞一樣明麗,李斌良一下就被吸引住了,下意識地站起來,卻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她看著李斌良快樂地笑了:「請問,您看見我爸爸了嗎?」

李斌良一時沒反應過來:「你……你爸爸是誰?」

她又笑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你一定是李秘書,我爸爸常常說起你!」

李斌良:「你……怎麼認識我?你爸爸他……」

她答非所問:「你們幾個秘書我都認識,他們常到我家去,只有你一次沒去過,所以我猜,你就是李斌良。對了,你最近寫詩沒有?我爸爸還說你既有詩人氣質,又挺踏實的,是個難得的人才!」

李斌良猜出了她是誰。

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她給李斌良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他想不到,寧市長居然有這樣一位好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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