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月24日上午至25日凌晨)
臘月小,二十九就是除夕了。
別的單位頭好幾天就已經放鬆下來,上班也可,不上班也行,即使上班也是打麻將玩撲克,今天更是自動放假。可公安局不行,越到年節越緊。上班後,全局民警先編成若干巡邏隊,在大街小巷巡邏了足足有四個小時,才回到局裡放鬆下來。辦公室還要安排局機關值班人員,刑警、治安、法制、巡警、指揮中心和各派出所還要安排各自的值班。林蔭到各單位轉了一圈,一邊檢察值班情況,提醒大家保持警惕,一邊跟大家開玩笑說,這是自己在清水的最後一天,明天就回白山了,跟大家告告別。
晚三點半,全局科所隊室的中層領導六十多人聚到電業局招待所飯廳,這是根據林蔭提議舉辦的迎春團拜會。大家辛辛苦苦幹了一年,只有用這種方式表示一下慰問。晚四點,宴會正式開始。方政委首先站起來講話:
「同志們,二〇〇〇年對我們清水市公安局來說,是不平常的一年。在這一年裡,我們在上級黨委、政府和公安機關的領導下,知難而上,英勇拼搏,排除干擾,頂住壓力,努力工作,取得了突出的成績。發案下降,治安平穩,破案數大幅度上升,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好形勢。對此,我們感到由衷的驕傲和自豪……」
初聽起來,方政委說的都是官話,可對在座的同志們來說卻是實話,林蔭更覺得說到了心裡,也品味出這些話中的含意。方政委巧妙地用「上級黨委」代替了以往的市委,絕不是疏忽大意,而排除干擾,頂住壓力,更是有所指。看來,這個一向小心謹慎、老成持重的人也有了變化。
方政委講完開頭語即大聲宣布:「下面,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請我們公安黨委書記、公安局長林蔭同志致辭!」
林蔭站了起來,看著一雙雙熟悉的眼睛,一種複雜的情感從心底升起。這一年來,他們跟著自己風風雨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呀,可是,自己給了他們什麼呢,多是壓力和批評。有可能,這是最後一次和他們團聚了。一種深切的、刻骨銘心的惜別之情從心底生起,喉嚨一時梗咽了。他使勁咽一口吐沫,也咽下苦水,露出笑容說:
「同志們,方政委已經對我局一年來的工作做了簡要總結,如果說我們取得了一定的成績,那也歸功於大家,沒有在座的中層幹部和全局民警的辛勤努力,就不會有這些成績。為此,我深深地感謝大家,也覺得對不起大家,我讓大家吃的苦太多了,給予大家的太少了,希望大家能諒解。我想,黨不會忘記我們,人民不會忘記我們。當然,我們取得的成績只是剛剛開始,還有更艱巨的鬥爭在等待著我們,此時此刻,在這新千年、新世紀來臨之際,我謹代表局黨委,並以我個人的名義,向大家致以節日的祝福!」
林蔭低下頭,深深地向在座的同志們鞠了一躬,就在鞠躬的一瞬間,眼淚差點流了出來。
初聽起來,林蔭說的也是官話,可是,無論什麼話,都要看你有沒有真情,這些話發自林蔭的內心,因此也就有了感人的力量,在座的人都靜靜地聽著,很多人現出激動的表情,飯廳里充溢著一種特殊的激情。講話一結束,立刻響起異常熱烈的掌聲。當他提議乾杯時,大家都站了起來,高高舉起了酒杯:「干——」
林蔭第一杯喝下的是白酒,接著又倒了一小杯,與每個同志逐一相碰。大家都很激動,有人甚至把心裡話說了出來:「林局長,你別走,再帶我們干幾年,我們歡迎你……」
林蔭心潮起伏,跟大家碰了一圈杯後,又回到前面,努力做出快樂的表情大聲道:「我感謝大家對我的信任,感謝你們一年來對我的支持。我現在要告訴大家的是,我在清水這段光陰,是我是生命中最為充實、最為快樂的時光,為此,我感謝清水,感謝大家。我也請大家相信,無論何時何地,我都將一如既往,為人民的利益而奮鬥。我也提醒大家,鬥爭還沒有結束,讓我們團結起來,牢記使命,與一切黑暗勢力鬥爭到底,取得最後的勝利……好,我現在先跟大家說聲再見吧,明天我就離開清水,希望大家保重,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
林蔭的嗓子沙啞了。
酒宴散時已經七點多,天已大黑了。家家都在團聚,街道上行人不多,但燈光通亮,不時響起鞭炮的噼啪聲。一些迫不及待的孩子們已經提前迎接新世紀了。
回到辦公室,電話鈴正在急促地響著,林蔭以為是秦志劍打來的,搶步上前抓起話筒:「志劍嗎?我是林蔭!」
可是,電話里傳來的並不是秦志劍的聲音,而是一個陌生而熱情的南方男子口音:「哎呀,真是林局長,大年夜您還沒歇著,真是太辛苦了,你們那裡有你這樣的公安局長,老百姓真是有福啊……啊,林局長您聽出來我是誰了嗎?我是皮佐林哪……」
皮佐林?皮佐林是誰?怎麼有點印象呢……啊,想起來了,是那伙外地打工人中的一個……對,他被打傷了,「偏頭」抓起來之後,把他們應得的錢給了他們,城郊派出所又幫他們找了活兒。
皮佐林用他那湖南味的普通話費勁兒地說著:「林局長啊,給您拜年了……今年我們在清水收入還不錯了,掙了點錢,過個象樣的年,這多虧您哪,我們明年還去清水,到時給您拿點土特產去……祝您春節快樂,萬事如意!」
聽著這些話,林蔭特別開心。可放下電話又想,他們明年還要來清水,可那時自己在不在都不一定了,那時,不知他們又會有什麼樣的遭遇。
外面不時有零星鞭炮聲傳來。林蔭一時有些迷茫,有一種做夢的感覺,好象自己生活在另一個世界:難道這就是大年夜嗎?新世紀和新千年就這樣來了嗎?他曾經熱切地盼望過這一天,可萬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來迎接它。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只有空無一人的辦公室。這是不是太過份了,太犯不上了?
不,林蔭心底非常清楚這樣度過除夕之夜的意義所在,自己也並不孤獨,因為,還有好多同志和自己一樣,正在守望著這塊土地。
他撥了秦志劍的手機,輕聲問了一下情況,秦志劍說,目前還沒有什麼動靜,他們正在嚴密監控。
林蔭失望地放下電話,一時有些懷疑起來:計畫是不是太不切實際了,是不是被他們看破了?二軍子到底能不能回來呀……或許是白忙一場,讓秦志劍他們白白遭這個罪,還把地區公安局都驚動了,如果一無所獲,可怎麼交代呀?!
這個計畫的最初靈感來自江波,是他向林蔭提出來的。江波還提出,大軍子弟兄感情很深,每年大年夜都要團圓,二軍子很可能春節期間潛回清水。在這期間,江波要進一步貼近大軍子和牛明,爭取發現有用的線索,同時,林蔭處處示弱,表現出人將離去、無心它事的樣子,使他們放鬆戒備,而地區公安局刑偵支隊和技偵處及本局刑警大隊幾名可靠刑警則日夜對大軍子一夥進行秘密監控。
計畫實施後取得了一定成效,大軍子確實放鬆下來,覺得穩操勝券了。有一次,江波還聽他問一個手下:「你們知道什麼叫大隱於朝,小隱於野嗎?」
種種跡象顯示,春節期間,二軍子很可能回清水。儘管不能用常人的思維來衡量他們,可他們也仍然會有常人的感情。每逢佳節倍思親,春節期間往往是抓逃犯的大好時機,一些逃犯往往耐不思家之情而冒險與親人團聚。林蔭寄希望於他們也會遵守這個傳統。只要捕獲了二軍子,拼著春節不休息,也要拿下他的口供,進而取得更大的突破。回首一年來的工作,除了涉及大軍子弟兄的案件,自己在清水基本沒欠帳,如果抓獲二軍子,取得突破,打掉大軍子集團,不但這些案件都將水落石出,自己就是離開也了無牽掛了,也算是給清水人民的最後交代吧!
可是,到現在還沒有動靜,真叫人不安。林蔭坐卧不寧,走進卧室,打開電視機,各個台都是春節聯歡會,屏幕五彩繽紛,滿台的紅男綠女在歡歌起舞,可他卻視若無睹,心裡長草一般,什麼也看不下去。這幾年,春節聯歡會的舞台越來越華麗,陣容氣派越來越大,可是,真正打動人心的好節目卻越來越少,此時此刻看著熒屏上的一切,覺得離自己是那麼遙遠。他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那麼快樂,如果他們知道了清水的事,置身於清水的社會環境中,一定樂不起來了。
已經快十點了,跟秦志劍又通了電話,仍然沒有什麼動靜。林蔭的信心在一點一點地消失,孤獨的感覺更強烈了。儘管熒屏和外面的世界是那樣的繁華,但他感覺,這世界上好象就剩下自己一個人。
孤獨實在是一種最大的痛苦,林蔭在辦公室實在呆不下去了,他關上電視,走出辦公室。他要和戰友們在一起,要親身參加戰鬥,和他們一起度過這個大年夜。
其實,林蔭想錯了,此時此刻,有一個人比他還要孤獨。
因為,林蔭的孤獨只是一種心理感覺,畢竟,在這世界上,他還有家庭,有妻子,兒子,他的靈魂有一個歸宿。而這個人卻沒有這一切,什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