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7月底至8月中旬)
林蔭首先就地區公安局部署的改革問題與方政委進行了串聯。
方政委不久前患了重感冒,在醫院治療時不經意間查出了糖尿病,思想壓力很大,人也瘦了不少。也許是受健康影響,聽了林蔭的話以後,態度沒有預想的那麼積極,只是說:「既然上級這麼要求,那就搞吧,先制定方案,然後開黨委會討論,再報地區公安局和市委市政府批准,就施行,該聘就聘。這事不要拖太長時間,抓緊進行,儘快結束,不然影響工作。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輕車熟路!」
「輕車熟路」?什麼意思?方政委解釋說:「兩年前搞過一次了,當時就實行了聘任聘用制,現在到期,也就重聘一下罷了,基本做法差不多,有經驗了!」
林蔭聽了這話,急忙解釋說:「谷局長說,那次改革沒達到預期目的,這次一定要動真格的,要實現真正的競爭上崗和優勝劣汰。咱們得吸取上次的教訓,認真對待,絕不能走過場。他還要求我們清水公安局帶個頭兒,摸索出經驗來,推動其他市縣區局呢!」
方政委淡淡一笑:「出頭的椽子先爛,在這方面,咱們可不能帶頭兒。再說了,也不能說上次聘任制走了過場。對上次改革是有不同看法,可再怎麼改革,黨委管幹部的原則不能丟……這樣吧,你不用太操心,先讓政工科制定方案,然後咱們審一下,意見基本一致後再上黨委會!」
林蔭覺得方政委態度有點反常,可沒太細究,又徵求了其他幾個黨委成員意見,好象都和方政委差不多。黎樹林居然說:「好好乾工作得了,老整這花樣幹啥,沒事找事,折騰人!」就連老靳也嘆息著說:「改革,改革,改了多少年了,換湯不換藥……行了,我也服了,既然上邊要改,咱就改吧!」
林蔭又徵求了科所隊室領導和民警的意見,他們的反應卻與黨委們明顯不同。科所隊長們很受鼓舞,又擔心不來真格的,民警們則反應不一,素質高的躍躍欲試,想競聘個好崗位,素質差的則憂心忡忡。也有人認為這是走過場,最後還是換湯不換藥。
秦志劍保持了他直言不諱的一貫風格:「我舉雙手贊同改革,關鍵要來真的,別走形式。向上次似的,開始大家也抱有很大希望,可最後還是領導一捏古決定了,大家的選票競爭演講全沒用,反而有些不行的人借改革的名義提了起來,那算什麼改革?不但調動不了積極性,反而傷人心。關鍵看領導真正的指導思想是什麼,真的想選賢任能,調動大家的積極性,當然好,我雙手支持,可如果還跟上次那樣,還不如不搞!」
秦志劍說著介紹了上次改革的情況。那次改革中最重要的環節是競職演講和測評投票。特別是競爭中層領導崗位的同志,要當著全局民警的面做供職演講,提出自己競爭崗位的工作思路,然後到會民警投票。當時,大家積極性很高,很多同志都做了精心準備。供職演講也進行了,可民警投票結果卻沒有公布,最後宣布聘任的中層領導幹部好多出乎民警意料,一些平時工作表現突出、供職演講效果好的人並沒有被聘任,一些表現平庸,演講效果平平的人卻上去了,或繼續保持官位。民警們議論紛紛,過激一點的甚至說是「騙局」。結果,不但沒促進工作,反而帶來消極影響。
秦志劍說完,又一針見血地指出:「改革能否成功的關鍵是黨委意見和群眾投票的關係問題。最後聘任時,測評票公布不公布,群眾意見算不算數。這一點必須在方案上明確,否則改革又是空忙一場!」
林蔭問秦志劍:「你的意見呢?對,你和基層民警接觸得也多,他們又是什麼意見?」
秦志劍立刻回答:「我的意見很明確,既然要民警投票,投票就要算數。相信群眾依靠群眾是我們的一貫路線嗎。既然投票不算數,那你還投票幹什麼?我聽到不少議論,焦點都在這上面,能力強、工作突出、上邊又沒有人的同志,都認為應該重視測評票。因為這是他們脫穎而出的唯一出路啊!」說完,又以其特有的偏激補充了一句:「其實,這種改革遠遠不到位,為什麼只許中層領導和民警競爭上崗,為什麼局領導就不能這樣做?市領導為什麼不這樣做?要我看,如果各個級別都競爭上崗,咱們國家保證比現在有活力,事業保證比現在搞得好!」沉了沉又改換成無奈的口氣:「可是,這只是我們基層同志的意見,領導們跟我們想的就不一樣了。估計這一條在黨委會上就難以通過!」
事情果如秦志劍所料。黨委會上,一些人持完全與秦志劍相反的意見。尤其是幾個業務副局長,都認為還是應該象上次那樣:供職演說和民警投票要搞,但最後用誰,還得由黨委說了算。黎樹林還破天荒地和牛明唱起了一個調兒。
牛明說:「黨管幹部嗎,這是原則,要是誰票多誰就當官,那不是西方資產階級民主那套嗎?我堅決反對。民警投票可以,那只是參考,用誰不用誰,最後還得黨委研究決定!」
黎樹林還拿出了很有說服力的理由:「如果單看選票,那些平時不幹工作、專門搞關係的人肯定佔便宜,可這樣的人能用嗎?所以,還得黨委把關!」
周副局長的傾向也相同:「那是,如果靠投票,要咱們這些人幹什麼?投票只能做參考,最後還得黨委說了算!」
支持林蔭的有紀檢書記老靳和政工科長李婕。老靳說:「毛主席說過,我們應當相信群眾我們應當相信黨嗎。而且群眾是在前面,怎麼把黨委和群眾對立起來了?如果投票只是參考,那還搞什麼改革,咱們象以前提干那樣,搞個測評,然後研究任命就算了唄。我想,地區公安局絕不是這個意思!」
李婕則把市局改革方案有關段落念了一遍後說:「我覺得,黨管幹部和民警投票不是對立的。地區公安局在這個環節上的指導思想是,要把黨管幹部和群眾路線結合起來。肯定也是這個意思。所以,我們必須重視民警測評票,在最後聘任聘用人員時,要充分考慮民警投票情況!」
林蔭徵求方政委的意見。方政委卻模稜兩可:「這,我看這兩種意見都有道理。確實,相信群眾和相信黨不是對立的,黨就代表了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嗎,我們黨委也代表了廣大民警的利益嗎,所以,我說,兩者不是對立的,而是統一的!」
可是,他個人到底是什麼意見,卻始終沒有表達,為此黨委沒能形成一致意見,只是確定,再進一步徵求民警和上級領導意見。
會後林蔭給谷局長打了電話,彙報了黨委會有關情況。谷局長說:「我只能從原則上講一講,就象你們說的那樣,黨和群眾的利益是一致的,黨是為人民服務的,黨沒有人民利益之外的利益。當然,具體情況具體分析,要創造性開展工作,把黨管幹部和群眾意見結合起來,就看你們的水平了……對了,為了指導各市縣區公安局進行人事制度改革,地區公安局已經成立了指導組,過兩天就下去!」
在這種情況下,林蔭只有一邊調查摸底,徵求各方意見,一方等待地區公安局工作組。不過,他心裡產生了一個疙瘩,那就是方政委的曖昧態度。
林蔭自到清水工作後,方政委給予了很大的支持。他既充分尊重自己,又象大哥哥一樣默默地拾遺補漏,林蔭心裡很是感激。可現在他忽然變得曖昧起來,好象變了個人。林蔭知道,如果失去方政委的支持,一切決策和行動都會變得軟弱無力,難以推行,這是無論如何不可想像的……
恰好,晚上下班前,方政委打過來電話,說有話要跟他談。林蔭也正想和他談,急忙一口答應。下班鈴響後,方政委果然過來了,進屋後即隨手關上門。
不知怎麼回事,林蔭忽然覺得自己與方政委親密無間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他客氣地站起來迎接,故意地做出幾分熱情,讓坐,倒水。而方政委好象也有同樣的感覺,也是儘力表現得熱乎些,最後,兩人不緊不疏地並肩坐在長條沙發里。方政委先說這些日子身體不好,對林蔭支持不夠等等的話。扯了好幾句,才說到正題上,而且用的是提問句:「林局長,雖然我年紀比你大,可你是一把手,有時我可能不夠謙虛,以老大哥自居,對你不夠支持。我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看我有沒有哪兒做得不對的地方,請你指出來,我一定改進!」
這是種什麼口吻,這是怎麼了?一種悲哀從心頭生起。林蔭眼睛望向方政委,滿含感情真誠而直率地說:「方政委,我實在不知道你這些話從哪兒來,我們之間難道出現了什麼危機?我希望你還是叫我林蔭,不要叫局長,你這麼稱呼叫我難過……你要問,我就直說吧,我對你的支持非常感謝,非常滿意,而且,我今後需要你繼續支持,尤其是當前……」
方政委看了看林蔭的臉色,好象也有點動情,可馬上又垂下眼皮,避開他的目光。片刻後再抬起來,笑笑說:「林局長,你一定是誤會我了,其實,在改革這件事上,我所以沒有站出來支持你,實際上也是替你考慮。你想過沒有,如果競爭上崗以民警測評票為主要依據,如果你想用的人得票很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