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2月20日晚7時至深夜)
一個下午在忙忙亂亂中很快過去。晚七點多,林蔭在小食堂吃罷飯,才坐到公安局長的靠背椅上,想安穩一會兒,休息一下。可桌上的電話鈴卻響起來,是方政委打來的,開口就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林局長,有人找過你沒有?」
林蔭不知什麼意思,方政委解釋說:「大概是你剛來,他們跟你不熟悉,還沒找上你……都是說情的,給那三個小子,你有個思想準備吧,我已經把家裡的電話拔了,等一會兒把手機也關嘍,我看你不妨也這麼做……沒別的,就告訴你這個事!」
林蔭火上心頭,對電話大聲說:「方政委,你不用怕,誰找你就往我身上推,我不拔電話,等著他們!」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方政委說得有道理了。剛把電話放下,鈴聲就響起來,這回是黎樹林打來的:「林局長,剛才交通局的蔣局長找我了,給那仨小子說情,要求從輕處理,問能不能罰點款,把人放出來。我說我做不了主,都推給你了,他可能要找你,你有點思想準備吧!」
林蔭同樣大聲道:「你做得對,讓他們來找我吧!」
果然,不一會兒電話就響起來,是一個陌生的聲音:「您好,是林局長嗎……啊,您不認識我,可李孝生是我老弟,他讓我有事找你呀……」
李孝生是地區公安局法制處處長,與自己是無話不談的朋友,聽對方提起他,林蔭立刻熱情起來,可心裡仍然劃著混兒:「請問您是誰,有什麼事?」
對方:「這……我是交通局的,蔣實全,有事求您哪,電話里不好說,這樣吧,我去見您……」
林蔭想起黎樹林打來的電話,不等對方撂電話就急忙擋住:「不用了,既然您跟孝生是朋友,就不是外人,電話里說一樣!」
對方遲疑了一下:「這……好吧,林局長啊,不知咱倆誰大,我求您了,我們局聘用的三個收費員被您給拘留了,能不能從寬處理呀!」
來了!林蔭心中來氣,嘴上卻沒露出來。四十來歲了,也學會了啥人啥對待,何況有李孝生那一面。也真是,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是怎麼知道自己和孝生的關係的?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卻打著哈哈:「哎呀蔣局長,您早說呀,都批完了,人已經送進去了,現在可一點辦法沒有了!」
對方沉默了。片刻後換了語調:「這……林局長,我給您提點意見行吧,你處理我們交通的人怎麼不跟我打個招呼啊?是,他們有不對的地方,不該打人,更不該對你……可他們收費也是執行公務啊,你這麼把人一拘,我們的收費受到明顯影響啊……您看,能不能改改?罰款行不行,哪怕多罰點呢,你說個數,我馬上派人送去,挨打那邊也不用你操心,該咋賠償咋賠償,只要你放人就行……要不,取保候審也行,林局長你看行嗎?」
林蔭又可氣又可笑,這人,一點法律意識也沒有,這種素質怎麼能當一局之長。他剋制地回答:「蔣局長,實在對不起,法律是嚴肅的,哪能做出決定說改就改呀?不信你問問李處長,他是管法制的,這麼干行不行?對不起,我不能這麼做!」
蔣實全不依不饒:「哎呀,林局長,你別跟我來這套了,啥法不法的,還不是你一句話?林局長,這可不是我個人求你,而是我們交通黨委的意見。你初來乍到,知道清水的水有多深哪,多個朋友多條路,哪能一上任就整人哪……」
太過份了,林蔭的火一下被點燃了:「蔣局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共產黨員?有點法制意識沒有?跟你說吧,不管清水的水有多深,我也要趟下去,你說我整人,公安局長就是整人的,但不整好人,整的都是違法犯罪份子。對不起,我很忙,您沒別的事了吧,你說的我實在做不到,原諒吧!」
林蔭說著把電話放了,氣得呼呼直喘氣。這李孝生,怎麼交了這麼個朋友,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接著又想,既然孝生沒直接出面,就說明他們的關係不那麼鐵……哼,如果孝生真的出面,非批評他不可,還法制處長呢,怎麼能幹這種事?
正想著,電話又響起來。林蔭以為還是蔣實全,可卻是于海榮的聲音。此刻,他完全沒有了白天的冷漠,而是很親熱地問寒問暖:「林局長,休息沒有,這一天累夠嗆吧,注意身體呀,吃住條件怎麼樣,還好吧?哪天我們政法委專門安排一次,給你接風……啊,有點事,有人找到我了,市領導對這事也挺重視,讓我過問一下,聽說你拘了三個人,有這回事嗎……」
儘管口氣不同,理由也有區別,可目的和蔣實全一樣,放人。而且說起來還振振有詞:「林局長,法律是嚴肅的,可我們不能機械執法,要講政治嗎,執法也得有大局意識。你拘了這三個人不要緊,可影響了交通局的工作,無論公安局還是交通局,都是清水市的一盤棋嗎……啊,我看,就靈活處理一下吧!」
林蔭越聽越來氣:啊,不能機械執法,要靈活處理,還振振有詞,這樣的人還當政法委書記?還競爭公安局長?要是他真當上公安局長,還不把公安事業搞完了?心裡來氣,嘴上卻還要客氣:「於書記,實在對不起,我不是不尊重你,可卷已經批過了,人都關進去了,怎麼能說改就改呢?再說,他們做得也太過份了,要不是我及時趕到,還不知出什麼事。那麼多群眾看著,要不嚴肅處理能說得過去嗎?於書記,講政治和嚴肅執法不是矛盾的。他們傷害了人民群眾,處罰他們就是講政治、講大局。跟你說實在的吧,拘留還是輕的,如果查出他們還有同類犯罪,得勞教甚至判刑……」
話沒說完,那頭電話已經「咯噔」一聲撂了,林蔭的心也隨之咯噔一聲。
都說當前執法難、執法環境不好,沒有切身體驗是理解不了怎麼個難法的。這不,處理三個地痞流氓就遇到這麼大的阻力和干擾,那別的案子呢?嚴格執法,秉公執法,說起來容易,這十幾分鐘的功夫,已經得罪了兩個人,而且不是普通的人,一個是交通局長,一個是政法委專職副書記,時間長了還會得罪多少人呢?
雖然感到壓力,可也被激起了怒火:好,我倒要看看,還有誰出面,反正已經得罪你們了,就得罪到底吧,誰說也不行!都是些什麼東西,把法律當成什麼了,把我公安局長當成什麼了,我就是要嚴格執法,秉公執法,看你們能怎麼樣……
電話又響了。
「哎,小林子,你他媽的真厲害呀,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到我頭上來了,把我三個兒子都抓起來了,快點給我放了……怎麼,沒聽出來嗎?我是何大來……」
天哪,原來是他!
林蔭眼前出現一張酒色無度的青白臉龐,立刻感到頭痛起來。
這是地區政法委副書記何大來。
林蔭在地區公安局時就認識這個人,下分局掛職時,更打過幾回交道,對他有幾分了解。此人雖身為領導幹部,可口碑極差,幹什麼一點也不檢點。當著白山地區政法委副書記,沒看干幾件有關政法工作的正經事,卻到處說情,干擾基層政法機關執法。有人說,他是全區地賴子的總頭子,背地裡送他個外號叫「何大賴子」。名符其實,全區好多地賴子都認他當乾爹,哪個市縣都有,一旦哪個賴子被抓起來了,他就出面說情,林蔭在分局鍛煉時就是因為這種事跟他打過交道。全區公安機關的領導都怕他,誰見他誰頭疼,也從心裡往外煩他。可狗尿台長到金鑾殿上了,他不但是地區政法委副書記,還是地委何書記的堂兄。煩歸煩,誰也不敢惹他,凡他說情的,多多少少都要給他點面子。
怎麼辦?林蔭只能耐心解釋,拿出對付蔣實全和于海榮的路數,可何大來不吃這口。「小林子,你少跟我來這一套,要說法律,我比你懂,咋的,我說話不好使啊?你這公安局長咋當上的不知道嗎?谷遠志向地委推薦了不假,可地委也得聽政法委的意見,我可沒少給你美言,你他媽一上任就想把我踹了,也太快點了吧,告訴你,我做糖不甜做醋可酸,你今後還想不想得到地區政法委的支持了……」
威脅利誘全上來了。林蔭知道他說的不是瞎話,他確實一定程度地決定自己的命運,因為任用政法機關的領導幹部,必須徵求政法委的意見,正如他所說,他說好話不一定起作用,要是說壞話那作用就大了。何況他是地委何書記的堂兄。據說,何書記少年父母去世,是何大來父親把他養大的,兩人感情非同尋常。何大來也就依此威嚇他人,人們也都敬他怕他。據說,去年北崗縣公安局長就因為得罪了他被調走了。
可是,這事能答應他嗎?當然不能。
林蔭雖然不敢硬頂,可無論何大來怎麼說,就是不吐口。「何書記,您的話我敢不聽嗎?可我知道您一向是支持理解我的,這事實在是不行啊,您總不能讓我犯錯誤吧,得罪您了,哪天我專門向您請罪吧……」
何大來見怎麼說也不行,頓時火了:「好,小林子,看來你真不給我面子了,好,從今後我不認識你,再不找你了,咱們走著瞧!」
電話扔下了,林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