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苗雨蘭追到水庫,是找親家母楚雅興師問罪。苗雨蘭搞不清秦雨為什麼變化如此之大,依她對秦雨的了解,就算她家小涵干出多大事來,把天捅個窟窿,秦雨也不敢把小涵怎樣,頂多耍耍性子,過不了幾日,就又臣服在小涵的溫柔裙下。對付男人,她家小涵還是很有辦法的,這點苗雨蘭很是自信。可秦雨這次表現太反常,令苗雨蘭束手無策,小涵更是無計可施,只能以更大更壞的放縱來報復。報復是很怕人的,每每看到小涵喝得酩酊大醉,沖她撒氣,或是躲在自己房裡不出來,將門關得死死的,苗雨蘭那顆心就緊張得要跳出來。她把常健帶到山下,跟他說:「最近小涵心情不好,你別上班了,拿出點時間多陪陪她,也算幫我一個忙吧。我就這一個女兒,她不高興,我這心就晴不起來。」常健馬上說出一大堆保證的話,然後鑽進吳若涵屋裡半天不出來。

說來也是天意,常健跟小涵竟是一拍即合,兩人很快打成一片。吳若涵哭喪著的臉上破天荒有了笑,好久不見怎麼打扮的她,突然對自己的穿著重視起來,這天還去了趟精品店,抱回一堆衣服,又到美髮店做了個新髮型。自從上次跟秦雨鬧過後,吳若涵便不回自己跟秦雨的家,住在苗雨蘭這邊。苗雨蘭也不敢讓女兒單獨住,萬一出事咋辦啊。但女兒跟她住一起總是吵架,以前娘倆有說不完的貼心話,自打出事後,娘倆倒像是仇人,尤其吳若涵,成天在家裡冷著臉,稍不順心就拍桌子砸板凳,三句不是好話,就跟苗雨蘭對著幹了。

常健這小子,真是個活寶,不知使了啥魔法,竟把女兒臉上的烏雲給掃了。苗雨蘭發現,女兒失去的笑聲回來了,冷了幾個月的臉也舒展開,跟她也開始有話說了,偶爾還要跑她面前撒個嬌賣個乖。好,好,苗雨蘭一邊打量常健,一邊心裡樂。這天晚上,女兒跟常健出去很晚才回來,女兒是喝了點酒,常健也染了酒,但不多,相比前段日子,女兒算是「規矩」多了。一來就撲向她,狠狠親了幾口,說:「媽,謝謝你啊,我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今天跟常健哥去黃河邊,他還叫了好幾個同學。媽,我心裡不堵了,真不堵了。明天起,我要做回我自己,我要做給某個人看!」

苗雨蘭心一動,知道女兒說的某個人是誰,緊緊摟著女兒:「開心就好,媽最擔心你了,只要你開心,媽做什麼都成。」

「謝謝媽,我去沖澡啦。」

往常這個時候,常健會知趣地告辭,說一堆謙虛話,替苗雨蘭杯子里加滿水,說一聲我走了,就默然離開苗雨蘭家的。這天常健沒走,學往常那樣,拿過苗雨蘭杯子,盛滿水,又將家裡兩個垃圾桶倒了,回來坐在苗雨蘭對面。苗雨蘭沒話找話說:「常健啊,這幾天累著你了,我這女兒,真是慣壞了。」

「哪啊,主任您千萬別這麼說,小涵挺優秀的,知識面廣,見識又多,跟她在一起,我開闊了不少眼界呢。」

「你真這麼想?」

「是啊,我們整天在流域,眼界狹窄,新鮮事一件也聽不到,跟小涵這幾天,我天天有長進。」

苗雨蘭哦了一聲,閉起眼,不知道是感激常健還是對常健有了新的想法。這時候衛生間響來女兒的聲音:「常健,把我床頭那瓶洗髮水拿來。」苗雨蘭剛要起身去拿,看見常健已經有了動作,就說:「拿給她吧,我有點累。」常健應了一聲,拿去了。苗雨蘭似乎有點難為情,看見女兒從衛生間伸出一條細長的胳膊,小半個身子都出來了,白晃晃的耀眼,慌忙閉上眼。等常健重新坐下,苗雨蘭的心就怦怦跳個不停,好像自己在常健面前做了什麼臉紅的事。

女兒很快洗完,披著浴巾出來了,一見女兒近乎半裸著身子,碩大的乳房有一半裸在浴巾外,雪白的大腿誇張地散發出女人的性感與誘惑。苗雨蘭好不緊張,本想斥責一聲,讓她穿好了再出來,話在嘴邊卻又沒說出來,只是哀怨地看了女兒一起,起身,跟常健說:「你們聊吧,我去書房。」

到了書房,苗雨蘭的心跳得比剛才更猛,好像自己做了啥醜事,臉紅耳燒,忐忑極了。女兒她咋能這樣,不該啊,怎麼著也該有羞恥,有……唉,都是逼的,秦雨,是你逼她這樣做,我家小涵以前不這樣,是懂廉恥的。苗雨蘭心裡七上八下,既悲哀又無助,既替女兒害臊又替女兒擔憂。坐下,起來,又坐下,再站起,煩、亂、熱,渾身是汗。可那雙耳朵卻像是邪了門似的,拚命要往門邊擠,想聽外面說什麼。奇怪,怎麼會有這樣的心理呢,苗雨蘭一下子又為自己臉紅起來。從外面聽女兒跟常健倒是談得很好,也談得正常,不時響起女兒咯咯的笑聲,她擔心或是暗暗期待的事並沒發生。過了好久,苗雨蘭像是平靜下來,心裡不那麼急不那麼亂了,開始為女兒的以後著想。是啊,哪個母親不心疼自己的女兒,哪個母親不為女兒的未來擔憂。常健雖說出生在農村,雖說許多方面不及秦雨,可人家畢竟沒結過婚,怕是對象都沒處過呢。這點上講,是自己有點虧人家。可常健的心思苗雨蘭最懂,好歹給他當了幾年領導,看的、聽的、平日觀察的,綜合起來,苗雨蘭就覺得常健是不會嫌棄小涵的。一個農家孩子,他嫌棄什麼!如果不是小涵變成現在這樣,他常健哪有機會,哪有資格?這樣一想,苗雨蘭的信心又漸漸恢複起來,膽子也大了許多。一不做二不休,反正跟秦雨那小子也是過不長的,與其讓人家甩了不如自己先下手。

於是這晚,等女兒跟常健聊的差不多的時候,苗雨蘭從書房走出來,笑吟吟跟常健說:「太晚了,不想回就別回了,跟小涵多說說話,讓她安排你睡。」說完,逃也似的鑽進卧室,緊緊關上門,生怕一動搖,又做出什麼後悔的事來。

常健是很快融入她們這個家了,看得出,女兒跟常健是很有感覺的。或者,常健給女兒的生活帶來了快樂與希望。苗雨蘭覺得有些問題該往深處去想了,這天她把常健叫進書房,繞了很大一個圈,然後別彆扭扭問,假如把女兒後半生交給他,他擔當得起嗎?常健沒正面回答,但從他的表情看,是很樂意的。他說他這輩子還沒遇上一個值得他疼愛值得他用心呵護一生的女人,如果遇上了,一定會百倍珍惜。苗雨蘭正想試探,難道我家小涵不是?常健卻說出了一個令她非常氣憤非常崩潰的事實。

常健說,秦雨所以不回來,是他母親楚雅不讓回!

苗雨蘭先是不信,常健這個時候說出這話什麼意思?不等她多問,常健又道:「我替小涵可惜,她這生算是託付錯人了。秦雨的確優秀,可是他母親……」

常健的話重重砸在苗雨蘭心上。

懂了,一切都懂了。怪不得那女人要去峽里,要跟鄧家英在一起。怪不得小妖精鄧朝露也一併去了峽里,原來她們早就謀算好了。苗雨蘭突然就從腦子裡踢出了常健,她不能這麼輸給楚雅,更不能輸給鄧家英母女,不能!想合起伙來背叛她,門都沒有!

「常健你回吧,去山上,項目要緊。」苗雨蘭當時就下了逐客令,把常健驚的,傻了眼地看著她,搞不清突然變卦為了什麼。

「你跟小涵的事,對誰也不能講,我家小涵是有丈夫的,這點你要牢記。」

「主任……」常健完全懵了。

「就這麼定了,你馬上回山上,課題還等著你呢。」

打發走常健,苗雨蘭跟吳天亮通了電話,告訴他女兒一個人在家,讓他立即回來,照看女兒。

「你上哪去?」吳天亮在電話那頭問。

「算賬去!」

現在,苗雨蘭站在了峽里。峽谷變得陌生,變得冷酷,想想,她已有十餘年沒踏進這條峽沒進這條溝了,峽谷對她來說,既是家,又是恨。這裡留下她的童年,留下她對這個世界最初也最簡單的認識,留下她青春的夢。她在峽里種植過理想,放飛過愛情,也得到了婚姻。可是,她對這條峽卻充滿了恨,充滿懼怕。她不知道恨來自哪,懼怕又為了什麼,但內心,卻被這兩樣東西充斥著、折磨著、壓迫著。這些年來,她不是不想到峽里來,她想,峽里有她的家鄉,有她的記憶啊,而是不敢來。

此刻站在寒風颼颼的峽谷,站在巍峨的鐵櫃山下,苗雨蘭內心充滿感慨。想想,三十多年一晃過去,當初的黃毛丫頭,青春女子,遠近聞名的鐵姑娘,如今已成了老太,內心那種蒼涼,無可比擬。人是戰勝不了歲月的,歲月這把刀,太狠毒。單是年華流逝,白髮早生倒也罷了,歲月面前,哪個人也逃脫不了被雕琢被風蝕,關鍵是有怕啊——

家裡遭遇的一切還有她自己面臨的困境一齊向她撲來,苗雨蘭幾乎要對著巍峨蒼茫的鐵櫃山哭了。她不能輸,真的不能啊,同樣,女兒也不能輸,必須幫女兒贏回來!苗雨蘭唏噓了一陣,腳步狠狠一跺,往裡走去。

走著走著,步子突然停住不動。

遠處,寧靜的大壩上,一幅圖畫刺痛了她的眼。此刻的峽谷,要說美麗,那也是真能陶醉人的。夕陽的餘暉從她身後噴過來,潑墨一樣潑灑在大地上,峽谷多出一層金色。兩側山峰安靜地對峙,像兩個永不分離卻又內心緊張的人,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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