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苗雨蘭不能不來,再不來,她就崩潰了,要瘋要死了。

苗雨蘭的天塌下來了,這次是真塌,不開玩笑。

秋末初冬的這段日子,是苗雨蘭這一生中遇到的最糟糕最灰暗的日子。苗雨蘭一向認為,自己這輩子是順的,工作順事業順,婚姻順日子也順,一路順。要說有什麼不順,那就是跟丈夫吳天亮的感情。可是感情這東西你若把它當回事,它就折磨你,你若把它不當回事,它就真不是事。風裡浪里闖過來的苗雨蘭,知道怎麼掌控感情,怎麼駕馭丈夫。取我所需的,棄我所不需的。不像楚雅,一根筋,非要追求什麼感情的全部,心中不能藏別人。有全部嗎,傻,酸,典型的小資,不,老資。

這點上苗雨蘭真是看不起楚雅的,她自信在駕馭男人方面,遠比苗雨蘭有技巧。吳天亮心裡也藏著人,藏得還深,讓他藏去唄,哪個男人心裡不裝別的女人,裝是一回事,敢造次又是另一回事。你要跟他的生活斗,不能跟他的心靈斗。跟心靈斗,你就中魔了,一輩子會被一個痛牽著,揪著,自己不痛快別人也不痛快。苗雨蘭多痛快啊,她是一個非常注重實際的人,丈夫是啥,是你的衣裳,是你的臉。他能給你臉上貼金身上裹銀面上搽粉腳下添勁,這就足了。書記太太,有幾個女人能享受到這尊稱啊,還有這尊稱帶來的種種體面與榮耀。出生在鄧家山的苗雨蘭對自己的這一生是十分肯定的,很成功,再想想跟她爭過風吃過醋的同村女人鄧家英,成功感就更強。

可是秋末初冬的這些天,寒氣不斷地襲來,陰雲密布,苗雨蘭一向得瑟一向認為不錯的日子開始坍塌,開始傾斜。先是傳出風聲,丈夫吳天亮的日子不好過了,接連發生的兩起鬥毆事件並沒因路波和鄧家英的不追究平息下去。路波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家人還有同事並沒對致他死亡的祁連集團提出什麼要求,幾個好事者如青年洛巴他們也沒能激起什麼風浪。祁連集團董事長田亞軍反倒演出另一場戲,恰恰是這場戲,殃及了吳天亮。

苗雨蘭聽到此言,當下吐出一口痰來,心裡恨道,不就是沒讓姓田的發財嗎,不就是沒站到姓田的這邊嗎?可是牢騷解決不了問題,吳天亮的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砸得她喘不過氣。

就在苗雨蘭焦灼不安急於想辦法時,又發生了兩件事,徹底擊垮了苗雨蘭。

一是女兒吳若涵染上了毒!天呀,她染上了毒品!女兒從法國回來,情緒一直不好,又哭又鬧,加上秦雨這混賬,只來過一次,還鬧個不歡而散,然後以工作忙為由,跑山上不下來。苗雨蘭也拿他沒辦法,吵過,鬧過,也打過不少電話。但秦雨跟先前不像了,以前對她多尊敬,多聽她的話,現在不像了,有一搭沒一搭的,工作不彙報,家裡的事更不彙報。苗雨蘭怕追得太緊,反惹出更不好的結果來,就想這事先放放,讓他們小兩口都緩緩氣,緩過這陣,再做做工作,不信秦雨不回心。就秦雨那點本事,苗雨蘭還真沒拿他當回事呢。哪知她這邊一放鬆,女兒就又出事。

女兒是讓自己慣壞了,苗雨蘭不得不承認,可承認了又咋,到現在,真是拿她沒辦法。她不在家待著,也不去單位,成天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苗雨蘭勸過她,女兒不聽,反質問她:「你讓我幹什麼去,出不了國,進不了好單位,我還能幹什麼?現在他連家也不回,我守活寡,懂不,我守活寡!」女兒歇斯底里,然後打扮的妖里妖氣,出去了。苗雨蘭以為女兒只是去發泄發泄心中的苦,出不了大事,沒想到,她竟染上了毒品!

是警察告訴她的。有天晚上,很晚了,女兒沒回來,苗雨蘭打電話,吳若涵不接。後來打給她一位朋友,經常跟吳若涵在一起,她告訴苗雨蘭,涵涵喝多了酒,住她家了,第二天回來。苗雨蘭放下心來,洗完澡,剛要睡,電話響了,是警察,說在一家夜總會發現了她女兒,跟一幫吸毒者在一起。苗雨蘭當時就頭大了,差點一頭栽倒,跌跌撞撞跑到夜總會,女兒已被警察帶走。第二天她託人把女兒保出來,才知道,女兒吃搖頭丸已不是一天兩天。

更令她震驚的,讓女兒沾這些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該千刀萬剮的向敏!女兒跟著向敏到法國一趟,帶回來的不只是一段屈辱,一個腹中的孩子,還有對毒品的貪婪與熱愛。女兒說,是尼克教會她這些的,不只是搖頭丸,還有更刺激的。「他陪我一起吸,好爽好刺激。媽,我上癮了,真的上癮了。」女兒說著,又要吸,苗雨蘭一把搶過她手中毒品,要往外扔,女兒竟然恐嚇她:「你敢扔出去,我就跟著跳下去!」

報應!苗雨蘭終於相信,人是有報應的。

這事還得瞞著,不能告訴任何人,吳天亮也不能讓知道,秦雨那邊更不能。苗雨蘭拖著疲憊的身子,四處打聽,哪裡才能幫女兒戒掉這個?好不容易聯繫到一家,女兒死活不去,還揚言膽敢讓她進戒毒所,她把這個家燒掉!

秦雨。這個時候苗雨蘭想到了秦雨。對,他是她丈夫,出了這樣的事,他不能躲起來,不能不管不問,他要有擔當,至少要陪在她身邊。

「好吧,我去找他,媽給你把他找來,讓他幫你戒。」說完,苗雨蘭就上路了,這一路,她是哭著找到白房子的,路上她想了好多,從當初跟鄧家英爭吳天亮,到後來如何維護自己的愛情,再到女兒吳若涵出生,她想了個遍。她覺得自己是無辜的,真的很無辜。就算是讓女兒嫁給秦雨,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她吳家的女兒,哪一點不比鄧朝露強,為什麼不能跟鄧朝露爭。野種!想到痛心處,苗雨蘭恨恨地罵出這兩個字。鄧朝露是野種,如果把她逼急了,她把一切都說出去,讓她們知道,她苗雨蘭不是好惹的。

秦雨不在白房子,范院長說,兩天前秦雨帶著科考組去了雪山,他們在那裡扎了營,要實地觀測雪線上移的速度還有冰川消失的速度。

「玩物喪志,他這是想出名!」苗雨蘭憤怒地罵出一句,也不進范院長的辦公室,急著要去雪線下。范院長怕出危險,硬是攔住她,然後聯繫兩個藏民,讓他們去雪線下把秦雨叫回來。兩天後藏民牽著馬回來了,說秦雨不離開雪線,有什麼事,等他科考完再說。

「他反天了?」苗雨蘭再也不能忍受,跟藏民說:「借你的馬一用,我親自去找他!」

苗雨蘭真是急了,往雪線去是很危險的,就算長期駐紮在這裡的范院長他們,輕易也不敢動這念頭。祁連山蒼蒼茫茫,雪峰綿延千里,那裡氣候變化反覆無常,地形更是複雜。幾年前有支英國的考察隊因為準備不足,貿然上山,結果六人考察隊只回來兩名。這些年隨著雪線上移,冰川解凍,科考點越來越深越來越遠,危險性也越來越大。苗雨蘭卻顧不得這些,她必須見到秦雨,必須把他追下山,追到女兒身邊去。好在苗雨蘭這些年也在山裡活動過,躍上馬,頭也不回地就往雪山的方向去了。范院長哪敢讓她一個人去,緊忙喊過藏民:「再去叫幾個人,多備幾匹馬,還有乾糧和水,快。」說完,躍上第二匹馬,緊追過去。

兩天後他們到達了秦雨他們的營地,苗雨蘭一眼望見一個穿紅衣的女子,紅色在白與綠的映襯下,格外扎眼。她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想到另一層。好啊秦雨,怪不得你不下山,不管小涵的死活,原來這裡有妖精。

「她是誰?」還沒下馬,苗雨蘭就很不友好地問范院長。范院長呵呵一笑:「我們的朋友,宋佳宜,一個志願者,很活躍的。」

「我看她活躍得過頭了吧?」苗雨蘭邊說邊跳下馬,有藏民接過她手中的韁繩,一路奔走的棗紅馬連著打出幾個響鼻,藏民心疼地摸了摸它的頭,生怕它感冒。兩隻牧羊犬警惕地跑過來,在苗雨蘭身邊轉。「走開!」苗雨蘭沒好氣地踹出一腳,差點讓牧羊犬發怒。它們是秦雨找來當嚮導的,是青年洛巴的好夥伴。果然,雪山下響起青年洛巴的聲音,緊跟著,苗雨蘭看到了一頭長髮的洛巴。

又是他!

如果說苗雨蘭在草原上有不想見到的人,青年洛巴是第一個。在苗雨蘭眼裡,洛巴是個不學無術,既沒修養也沒素質的人,跟城裡那些遊手好閒瞎混世界的二流子差不多。她沒想到自己的女婿竟跟這樣的人混一起。

「秦雨呢,怎麼還不見人?」苗雨蘭沖第一個跑過來跟她打招呼的常健問。

「領導在山裡,最近他瘋了。」常健說。

「領導,他是誰的領導,我來了他難道不知道?」

「沒想到主任您能來這麼快,我馬上去叫他。」

「不用了。」苗雨蘭說著,跟常健往營地去。營地非常簡單,就三頂帳篷,周圍再用石頭啊啥的壘起一道邊,科考組用的儀器設備單獨放在離帳篷不遠處。穿紅衣的女子遠遠看住苗雨蘭,並不急著過來打招呼,苗雨蘭再次看她一眼,心裡有點不是味。

「她是誰,怎麼跟你們在一起?」沒走幾步,苗雨蘭又忍不住問常健。常健看了一眼宋佳宜,說:「是秦雨請來的,老跟他在一起呢,說是鄧朝露大學同學。」

「他們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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