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繼舟跟鄧家英非常糾結地討論河流時,另一間屋子裡,師母楚雅抓著鄧朝露的手,一邊說話一邊抹著淚。
這個場景的確超出了許多人的想像,大多數人看來,師母楚雅跟鄧朝露,是不可能像母女一般坐在一起說話的,看一眼都是恨,前世的兩個冤家,現世的兩個仇人,包括她們,也很難想像會有這一幕。鄧朝露這邊倒不難,從來沒拿師母當仇人,內心還一直期盼著呢,難的是楚雅。
可是這次,楚雅不難了,真不難了。
人生最大的難,是看清自己。楚雅以前從沒意識到這問題,以為自己聰明,以為自己能把什麼也看清,結果某一天突然發現,自己是世界上最蠢的,最最糊塗的女人。是啊,我真傻,真糊塗,我咋就那麼糊塗呢。好些個夜裡,楚雅變得跟祥林嫂似的,不停地重複這句話。她掐自己的大腿,捶自己的胸,甚至撕自己的頭髮。她用一種疼痛發泄另一種疼痛,用一種不滿撕毀另一種不滿。原因是她終於看清了自己,一個自私、虛偽,被各種利益膨脹了的、世俗極了的女人。世俗兩個字,楚雅以前都是送給別人的,很高傲地送,居高臨下地送。凡是她不喜歡的女人,或是看不順眼的女人,她都喜歡送這兩個字。送完,高傲地扭過頭顱,理也不理就走了。可這次,楚雅很痛地把這兩個字送給了自己。
你才是最笨也最最世俗的女人!
人不怕被別人誤,別人只能誤你一時,誤不了你一世,真正能誤你一世的,是你自己!楚雅算是徹底想明白了,其實想清楚這些並不是多難,關鍵在你敢不敢去想,敢不敢把自己撕開,放到鏡子下,層層扒去看。楚雅這方面還是有勇氣的,也是生活讓她走到了這一步。
一個一生都活在優越感里的女人,最終卻發現,自己根本不存在優越,一生都在猜測、嫉妒與恨中活著,看見什麼也提防,看見什麼也犯醋、犯酸,說穿了就是犯賤。這樣的人生,她居然過了大半輩子,還過得有滋有味,認為自己很強勢。突然有一天,虛擬的大廈坍塌,楚雅才發現,外表繁花似錦的她,原本裹在一隻籠子里,裹在一層虛枉中,一片凌亂的廢墟告訴她,生活的本質原來是慘相,是自欺欺人的麻木。
楚雅不要這種麻木,她要清醒過來,要徹底明白過來。
「露啊,別怪阿姨,阿姨糊塗了大半輩子,明白過來才發現,一切都晚了。阿姨悔啊,阿姨不該這麼對你,不該這麼對你母親,不該。」楚雅說著,死死地抓住鄧朝露的手,又流起淚來。她的淚讓鄧朝露慌張,更多的卻是開心,是喜悅。這麼些年,鄧朝露在師母面前,從來都是膽怯的、懼怕的,像個寄人籬下的孩子,沒有底氣也沒有自信,自然就沒有平等可言。導師對她的好跟師母對她的苛刻還有尖酸,讓她對世界形成了兩種看法,一種是溫暖的,感人的,一種卻陰冷、潮濕,不是風便是雪。現在,師母握著她的手,握得那般緊那般用力,一股濃濃的愛在裡面涌動。鄧朝露雖然不知道師母的生活發生了什麼,但她明顯感覺到了師母的變化,她被這種變化激勵著、感動著、鼓舞著,內心升出更加強烈的渴望,不由自主就將頭依過去,靠在師母懷裡。師母伸出手,輕輕撫住她的臉。鄧朝露一陣子悸,師母手挨她臉上時,她分明感受到了一種顫,細微的哆嗦還有指間流露出來的恐懼與不安讓她瞬間明白過許多事,原來師母也是渴望著的……
誰說不是呢?
外人都把楚雅當成一隻母老虎了,這點楚雅很清楚。從嫁給秦繼舟那天起,人們就在背後這麼議論,說秦繼舟這下有好日子過了,娶個強勢女人,哪還有他的活路啊。楚雅當時只是笑,覺得挺好玩,後來發現不好玩,女人要想管住男人,真沒那麼容易,管住人容易,一句話,一聲呵斥秦繼舟就服從了。可管住心,難呀。管住心裡有其他女人的男人,那就難得不行。楚雅這輩子,全部工夫都用來管了,「母老虎」三個字,讓她發揮得淋漓盡致,要多豐滿有多豐滿,結果到現在才發現,男人不是管住的,男人是暖過來的。這個暖字,她一輩子沒做到。
沒做到不等於心裡沒有,天下哪個女人心裡沒這個暖字啊,有!女人天生就是用來暖人的,暖愛人,暖親人,暖家人,暖子女,甚至暖這個世界。活到現在,楚雅把身體里的狠和潑用盡了,結果發現,啥也沒狠過來,她真是沒狠到任何人,只狠到自己,狠得自己的人生全變了形變了味,某個深夜打開自己,發現裡面剩的,竟全成了暖。
暖好。
「露啊,你肯原諒阿姨不,阿姨不求別的,只求你別記恨,阿姨對不住你們,對不住喲。阿姨這心,疼啊,比拿刀子捅還疼。」她摟著鄧朝露的手摟得更緊了,手指甲眼看要嵌進鄧朝露肉里。
「師母,您別這麼說,師母,不存在這些啊,真的不存在。」鄧朝露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猛地撲進師母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都說冤家宜結不宜解,那是沒遇到想解的人,再說世上哪有那麼多仇啊。有些仇是人硬性地種進去的,非要讓它在心裡生根發芽,非要讓它長出一棵恨的樹來。人心一旦被恨欺住,就跟田地被雜草欺住,河流被亂石佔住,必須想辦法把那些恨除掉,將雜草拔掉將石頭挪掉,這樣人心才能灑進陽光流進清泉。楚雅是下決心要將那些亂石搬掉了,鄧朝露心裡本來就沒亂石,是別人用亂石的影子壓住了她的心。現在,兩個人合力,要搬掉壓在她們心上那塊黑暗的石頭了。
接下來的日子,龍鳳峽呈現出另一番景緻。鄧朝露天天陪著師母散步,師母談興很濃,從小時談到青年,再從青年談到現在。鄧朝露發現,師母最愛談的,還是當年龍鳳峽修水庫那段日子。
「你真不知道哎,那個時候的人有多單純,純得跟這庫里的水一樣。我跟我媽第一次到峽里,就喜歡上那氣氛了。」或者:「那個時候的人咋那麼有勁啊,餓著肚子就能把一座山炸開,把石頭取下來。這壩,這山,放到現在,不敢想。」
是不敢想。每每師母激動時,鄧朝露心裡也會泛起一道道漣漪。小時候的一幕幕閃現出來,彷彿就在昨天,母親牽著她的手,走過大壩,走過草坪,走過小樹林。她還記得母親跟她站在壩頭,望著遠處的公路,等路伯伯來庫上看她們的情景,也記得吳叔叔坐著屁股後面冒煙的黑色小車,來大壩檢查工作的情景,以及母親紅著臉,跟吳叔叔爭論的樣子。
關於路波的話題,被漸漸淡去。不是他們狠心絕情,提一次傷心一次,莫不如不提。四個人心照不宣,極力地避開一些事兒。秦繼舟再也不那麼迂,不那麼固執。不知是楚雅告訴了他,還是跟鄧家英的交談中他自己發現了。總之,他變得急迫起來,變得虛心起來,每天都把楚雅和鄧朝露支出去,怕她們影響,自己則急著跟鄧家英討論方案商議對策。鄧家英臉上露出欣慰,總算在生命最後時刻,能跟這個男人認真地說點什麼了。關於流域治理,他們一共提出了十六條,寫了大約有二百頁紙,主題就是節水型社會。鄧家英幾乎把一輩子的所學所思都掏了出來,單是後面她讓副主任毛應生帶來的調查資料,就有幾十斤重。為了儘快拿出報告,她固執地將毛應生留下,毛應生擔心處里工作,說我跟你都留在這裡,處里咋辦?鄧家英沒好氣地說:「涼拌!」
毛應生知道,鄧家英是不敢拖不能拖了,必須搶在生命終止前,把建設節水性社會的方案還有一系列配套措施呈給省里。好幾次,他想阻止鄧家英,不能這麼拼啊,得回醫院去。可一見鄧家英那不容勸阻的眼神,就又暗暗將話咽下去。這天他終是忍不住,借跟秦繼舟出來散步的空,說:「不能再這麼幹了,她是在拿命拼,這樣做,很殘忍啊。」秦繼舟的步子忽然停住,好像是受了震動,不過默站了一會兒,突然掉過身子問毛應生:「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為了什麼?」毛應生結巴著,這問題太大,一時半會答不出,再說這問題跟鄧家英有什麼關係啊,他現在擔憂的是鄧家英的病。來時他是去過醫院的,院長和主治大夫都說,鄧家英根本就不能再工作,不能!
「那我再問你,你是知識分子吧?」
這問題好答,毛應生略一思索道:「算是吧,在您老面前不敢,在市裡,算個小知識分子。」
「啰唆!既然是,那我再問你,知識分子最重要的是什麼?」
「品格。」毛應生毫不猶豫,答完,他挺了挺胸,挺的有幾分驕傲。
「錯!」秦繼舟出乎意料地打斷毛應生,一本正經道,「真理,懂不?知識分子一輩子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尋求真理!」
「真理?」這下輪到毛應生愕然了。依毛應生的經歷還有所處環境是搞不懂秦繼舟這句話的,秦繼舟也沒有讓他搞懂的意思,說完,丟下毛應生,自顧自往前去了,走了不多遠,突然停下,回過身來跟毛應生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她的情況,不懂得珍愛生命?你錯了!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她要做什麼,你比我更清楚,我們還是成全她吧。我老秦頭這輩子沒做過一件正確的事,這次我要做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