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朝露跟母親是在黃昏的時候到達龍鳳峽的。
車子不敢走太快,怕顛簸。鄧家英身體還處在極度危險中,雖然她表現得很強硬,很有力,但鄧朝露知道,母親剛從大難中逃過一劫,絕不能掉以輕心。車子進入峽谷不久,鄧家英讓停車,跟女兒說:「讓車子回去,你陪我走進去吧,這段路我想走走。」鄧朝露理解母親,母親每次到峽谷,都是要步行進入庫區的,遂打發了車子,攙著母親小心謹慎地往裡走。夕陽從西天極遠處潑灑過來,染的大地一片黃,北邊的龍首山,依舊危崖聳峙,亂石林立。被斬斷的龍首此刻看上去分外猙獰,且帶了陰陰的殺氣。鄧家英盯著龍首看了好長一會,思想一時有些恍惚,竟指著山頂一派狼藉的地方對女兒說:「看見沒,那就是當年放炮的地方。」
「媽,你把我當誰了,那地方我上去過不止一次呢,忘了七歲時你怎麼打我的?」鄧朝露扮出調皮的樣子,怕母親太過憂傷,一路想著法子讓母親輕鬆。不過鄧朝露說的是實話,這裡的山山溝溝,她都爬過,小時庫上有不少夥伴,庫邊兩個村子的小朋友也常跑到庫管處玩。那時的孩子野,哪也敢去,大人一不留神,就爬到了山頂處,為此老挨母親訓呢。
「看我這腦子,老了,不中用了。」鄧家英捋捋頭髮,白髮已經爬上她頭頂,讓她蒼白的臉更顯蒼白。她的確是老了許多,大病加上大難,怎能不老?
「媽哪能說老,年輕著呢,看上去還像二十幾歲。」鄧朝露強擠出笑臉說。
鄧家英明知道女兒是哄她開心,也不點破,硬撐著笑笑,回擊女兒:「胡說,媽二十幾歲時還沒你呢。」
「那我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啊。」鄧朝露說了句小時說的玩笑話,哪知這話突然觸動了她們母女,兩人看著對面的龍首山,看著不遠處巍然矗立的大壩,心裡泛過層層異樣。過了半天,鄧家英說:「走吧,去晚了,你路伯伯生氣呢。」
他們到達壩上時,秦繼舟和楚雅剛從小樹林那邊轉回來,四個人在壩頭遇上了。
「是你們?」秦繼舟目光連著跳了幾下,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鄧家英,他聽老張頭說,鄧家英被打壞了,人還在醫院裡。
鄧家英沖秦繼舟點點頭,目光緩緩轉向楚雅。這兩個女人,冤家了大半輩子,在省城,幾乎是很少遇面的,當然,那次楚雅帶人抓姦除外。今天在峽里遇上,想必有一場好戲。
楚雅也沒想到鄧家英會這麼快趕來,但她知道鄧家英一定會來,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就會掙扎到這裡。誰也沒想到的,楚雅突然往前走兩步,一把抱住了鄧家英,未等鄧家英有所反應,楚雅的哭聲就響了。
「幹嗎呢,這是幹嗎啊。」秦繼舟被驚住,臉上閃出不安的表情,他怕兩人相遇,楚雅會當孩子的面對鄧家英不禮貌,或者說出難聽的話。沒想到她竟給撲了上去,抱頭痛哭。
鄧家英臉上也閃著晶瑩的淚花,不由自主抱住楚雅,在這片她們曾經共同萌生愛情的地方,兩個較了一輩子勁的女人,終於不再較勁了。秦繼舟大睜著雙眼看半天,確信兩人不會打起來,才咧開嘴巴,呵呵笑出了聲。剛笑兩聲,馬上止住,沖愣在一邊的鄧朝露說:「怎麼能讓她來,她不是還病著嗎,你這孩子。」
鄧朝露記憶里,孩子兩個字,是她第一次從導師嘴裡聽到。她到導師身邊工作已經有些年了,可這麼溫暖的稱呼,還從未聽過。一股熱流涌過鄧朝露的身子,鄧朝露眼睛也濕潤起來,喉嚨哽咽著,說不出話。
「看,看,看,你們怎麼回事嘛,快把眼淚收起來,讓人笑話。」
這句話,怕也是楚雅這輩子從丈夫嘴裡聽到的最有人情味的一句,她鬆開鄧家英,問:「一路顛壞了吧,快到房間喝口水。」說完,轉向鄧朝露,目光足足看了三分鐘,伸出手來:「過來,讓阿姨摸摸你的臉。」等真把鄧朝露摟在懷裡時,楚雅的淚再也止不住了,那是內心懺悔的淚,是一個長者愧疚的淚。
孩子,阿姨對不住你啊——楚雅心裡一遍遍的,哭著說這句。
鄧朝露享受到了從沒享受過的東西,也跟著淚成一片。
這天的場面,真把秦繼舟感動壞了。做學問做傻的秦繼舟,壓根想不明白,妻子楚雅今天的反常從何而來。
起風了。風從峽口那邊捲來,一吼兒一吼兒,裹著塵土,也裹著層層涼意。峽谷的深秋比別處冷,楚雅已經穿了毛衣,鄧家英身上卻還是夏天的衣服。楚雅不敢馬虎,催促娘倆,往堤壩下走去。
鄧家英到了這裡,免不了要哭上幾場。山下那片墳塋,埋著父親鄧源森,埋著小時用鬍子扎過她的五斗叔,埋著老書記,埋著好多好多當年為水庫死去的人。荒草萋萋,可在鄧家英眼裡,那裡如同另一個家,啥時來,啥時就有溫暖。現在又多了一個路波,這座山,這個峽,這片地,這座壩,是她的傷心之地啊。
她咋就逃不過這個地方呢?
哭了,痛了,眼淚擦乾,竟跟秦繼舟討論起流域的事來。
「老路是為流域走的,不能讓他白走,流域的事,得討個說法。」
「你是指挨打?」秦繼舟小心翼翼問過去。
「看你,哪跟哪啊,我雖是女人,但境界也不至於低到這地步。我是說祁連集團的事,不能由著他們。」
沒想到秦繼舟卻說:「一碼歸一碼,污染的事以後談,眼下要追究的,是打人。老路不能白挨,你也不能白挨,這事,我找吳天亮去!」
「你這人,還記仇,找他有啥用?我聽人家說,這次把他也坑了,上面怪他,下面恨他,他這個官,難做啊。」鄧家英說的是真,這些話是在來時路上女兒鄧朝露告訴她的,在她昏睡不醒的那些日子,吳天亮來過兩次,來了就罵人,罵大夫,罵護士,也罵市裡派來照顧鄧家英的那些幹部,包括秘書周亞彬也讓他罵個狗血噴頭。最厲害的一次,竟沖流管處副處長毛應生摔了杯子。鄧朝露感覺不對勁,吳天亮從沒發這麼大的火,以前雖說也有脾氣壞的時候,但當她的面,還是很收斂的。鄧朝露悄悄問周亞彬,書記這是咋了,怎麼跟吃了炸藥似的?周亞彬說,不是他吃了炸藥,是別人硬給書記喂炸藥。再細問,才得知,吳天亮遇到了坎,從政以來最大的坎。
「怕是這次,書記頂不過去了。」秘書周亞彬搖頭苦笑。
發生在南湖和祁連集團的兩起暴力打人事件,本來是件很容易搞清楚的事,真相擺在那裡,幾乎用不著查。但是,真相是會發生變化的。吳天亮忽略了兩個人的背景,南湖村支書牛得旺和祁連集團董事長田亞軍。有些能量是很反常的,官場上打拚幾十年的吳天亮,應該懂這個理,應該懂正能量之外還有反能量,有時,反能量的作用更大。可惜這次,他忘了。
南湖村支書牛得旺這生引以為豪的,是在特殊歲月里干對過一件事,當年保過老書記柳震山。運動進行到後期,老書記柳震山也被揪了出來,奪權的是革委會主任馬永前。就在馬永前企圖將柳震山帶到另一座水庫工地批鬥時,牛得旺站了出來,說把這個「走資派」兼「保皇派」交給他,讓他接受南湖村革命群眾的監督與批鬥。馬永前一心在於奪權,也不想因柳震山殃及自己前途,遂將柳震山交給牛得旺。牛得旺將柳震山帶到南湖,表面上嚴加看管,處處設罰,背後卻偷偷照顧他。可以說,如果沒有當年的牛得旺,柳震山是活不過那段日子的。運動結束,柳震山復出,擔任谷水地委書記,對牛得旺一家給了太多照顧。牛得旺也不像是原來的牛得旺,成了南湖村的土皇上。牛得旺大兒子在省里工作,二兒子在一家大型國有企業任職,女兒在縣婦聯,這都是柳震山當年打的基礎,是老書記給他的回報。可牛得旺女兒婚姻不順,兩次都沒嫁好,離了婚,第三次跟縣裡一位領導商談婚嫁之事時,被領導老婆堵在了床上,結果醜事傳出去,領導沒法在沙湖待,通過關係調到了外地,牛得旺的女兒就成了人們眼中作風敗壞者,到現在也沒嫁掉,一個人過。
在谷水,沒誰敢跟牛得旺說不,上到市裡幹部,下到平民百姓,都知道牛得旺是有根基的人,人家干過大事呢。牛得旺自己,也認為根基強大。他兒子曾給省里某領導當過秘書,領導很賞識,提前把他派到實權部門,如今也是比較顯赫的人物。女兒雖說婚姻不幸,但關係面很廣,在哪個領導面前,都敢抹眼淚。女人的眼淚就是武器,能攻下許多山頭。加上她天生妖冶,長得不但標緻,而且很風騷,是沙窩窩裡飛出的鳳凰。有了這一龍一鳳,牛得旺還怕什麼呢,什麼也不怕。
鄧家英挨打那天,吳天亮是把牛得旺「請」到了市委,請來頂什麼用呢,牛得旺還沒坐下,吳天亮的電話就響個不停,單是接那些電話,就浪費掉吳天亮一個小時。電話接完,吳天亮再看牛得旺時,一肚子話就說不出來了,最後竟聳聳肩,無奈至極地說:「我說牛大書記,這事,這事也太出格了點吧。」
牛得旺回看住吳天亮,嘿嘿笑了幾聲,不緊不慢道:「不就是醫藥費嗎,我讓村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