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朝露和秦雨幾乎是同一時間趕到醫院的,鄧朝露去的是銀鷺大學第一附屬醫院,鄧家英被送往這裡。秦雨則去了省人民醫院。
鄧朝露剛剛從流域回來,北方大學跟保羅他們聯合組織的考察活動早已結束,保羅沒回國,繼續留在流域,為下一個課題做準備。鄧朝露本來能休息一段時間,她也想趁此機會多陪陪母親,她已想好,母親既然不願住院,就陪她到處轉轉,去九寨溝或者西藏。誰知所里又接了新項目,就是跟秦雨他們一同競標拿到的《祁連山水源涵養區生態環境保護和綜合治理規劃》。副所長章岩一開始不想讓她參加,怕她受到秦繼舟影響,給項目添亂,但搞到中間,人手顧不過來,再說沒了秦繼舟,許多專業問題,章岩吃不準,打電話讓鄧朝露去。鄧朝露不能推辭,搞專業的不搞項目,等於白混。再說一聽流域兩個字,本能地就憋不住。在山上,她跟章岩發生過爭吵,也耐心交流過,這次考察總體說是成功的,章岩採納了她不少意見,但也糾正了她不少偏頗。鄧朝露發現自己在專業上的確有偏頗,這些可能跟導師秦繼舟有關,也可能無關。章岩說得對,是她把學問搞古板了,任何事情都脫不開政治,脫不開領導,這是章岩的原話。初聽覺得滑稽,甚至有點無恥,可經章岩苦口婆心說了,就覺得人家有理。
鄧朝露改變了對章岩的看法,開始用另一種目光打量這位中年女人。她跟母親一樣敬業,一樣吃苦,卻比母親會來事,靈活多變,不會一頭鑽進黑洞,自己都找不到出口。她跟苗雨蘭阿姨有點像,但本質上卻很是不同。這是新發現,以前鄧朝露真是拿她跟苗阿姨當一類人了,看來自己看問題還是有欠缺。
一個在原則之內善於變通的人!這是鄧朝露對章岩給出的新評價。當然,這都不重要,不管怎麼評價,章岩永遠是她領導,是前輩,鄧朝露會一如既往地尊重她。鄧朝露現在除了關心母親,剩下的就是流域到底該如何治理,能不能如她們所想,短期內能有明顯效果。可章岩告訴她,別做夢。說這話時,章岩臉上露出極少見過的沉重,黑色的沉重,眼裡也露出霧狀的東西。要知道,章岩有一雙漂亮到令人嫉妒的眼睛,就算鄧朝露們這般年輕的,也不敢在那雙眼睛面前搶佔上風,可那天,章岩那雙眼,破天荒地沒了清澈沒了水晶一般的透明,彷彿那雙眼睛裡,也流著一條渾濁而又悲壯的河。鄧朝露才知道,有些東西是捆綁在一類人身上的,對她們這些人來說,責任兩個字,輕易是脫不掉的。這點上導師真是錯了,沒認清章岩是怎樣一個人,一直拿她跟苗雨蘭混在一起,其實不,真不,兩種人呢,有原則性的不同。
也是那一刻,鄧朝露感覺自己跟章岩近了,跟現實也近了。
是的,別做夢。章岩還說了一句讓她能記一輩子的話,她說:「毀一件東西容易,建一樣東西,太難。」說完,丟下鄧朝露,忙著改項目報告去了。
章岩沒讓鄧朝露看最後定稿的項目報告,鄧朝露也沒堅持,突然地,她覺得能理解章岩了。章岩說得對,報告再好,不被採用等於廢紙一張,我們做的雖是學問,但必須是能被決策者採用的學問,而不是束之高閣像祭品一樣供著的東西。祭品兩個字深深刺痛了鄧朝露,也讓她對自己以前的價值觀科學觀還有人生觀產生了動搖。項目完成後,她們都松下一口氣,章岩說:「回去吧,好好休整一下,這段時間忙著你了。」章岩沒提她母親,但鄧朝露懂,章岩沒說出的話是讓她安心去陪母親。
回到省城第二天,鄧朝露接到電話,母親出事了。打電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這段日子她嘗試著接觸的周亞彬。上次母親住院,吳天亮有意將周亞彬帶去,意思很明顯。鄧朝露現在成了大負擔,她像一塊石頭,壓在母親心上。鄧朝露原本不打算妥協,愛情這東西,勉強不得,她實在不敢想像跟不愛的人在一起會是什麼感覺,一定會彆扭死。可母親天天催她。在醫院的時候,母親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想勸她,又不敢。好幾個晚上,鄧朝露醒來,見母親披衣坐在床上,痴痴地望著窗外。那目光,那眼神,分明在告訴她,母親是愁著的。路波也不止一次提醒她:「該嫁人了,小露,別太挑,也別太讓你母親操心。」路伯伯還說:「人老了,別的想法都沒了,就想子女好,就想子女能早點成家立業。」這些話起初對她是不起作用的,等熬過醫院那些艱難的日子,看到母親默默地流淚、傷神,鄧朝露就知道,再不能無動於衷了,再不能讓母親揪心。
不能啊——
鄧朝露哭了一夜。第二天,主動給周亞彬打了電話。周亞彬很是積極,當天就坐車到了省城。兩人在濱河路走了一個小時,看得出,周亞彬對她很滿意,那眼神,那舉止,分明是含著濃濃情意的。奇怪的是,鄧朝露對這個優秀的男生竟是生不出一點兒感覺。心裡也急,也想快快地生出愛慕之情來。中間還嘗試著,想拉一拉他的手,或者學那些纏纏綿綿的小情侶,將身子偎依在他懷裡。但難啊,鄧朝露恨死自己了。每每這種時候,腦子裡就會無端地跳出另一個人來,明知那個人已不屬於自己,但還是阻擋不住。鄧朝露犯了倔,就在那天,就在濱河路邊,突然做出一個決定,她要用眼前的周亞彬,徹底趕走秦雨。她要把心騰空,挪出一大片地方來,再也不讓那個人佔領,要騰給周亞彬。
這次去山上,鄧朝露愣是堅持著,不讓秦雨的一點消息傳到她耳朵。別人談及秦雨時,她就躲到一邊。中間課題組遇到難題,需要秦雨他們那個課題組幫忙,章岩想讓她去找秦雨,鄧朝露當著章岩面給周亞彬打電話,讓他來山上。章岩瞬間懂了,讓同所的林海洋去。林海洋沒走幾步,師妹楊小慧就跟了出去。對了,這個季節,還發生一件事。師妹楊小慧愛上了林海洋。林海洋追求鄧朝露不成功,知難而退,回眸一望,竟發現楊小慧在那裡痴痴等他。楊小慧那雙眼,才是他要找的醉池,才是真愛的所在。於是兩人很快投入愛河,歡歡快快,熱熱烈烈,到現在,已經讓人有點嫉妒了。
愛情在別人那裡,怎麼就如此容易,對自己,卻是這般難。
周亞彬很快來到山上,幾乎像跟班一樣,天天追在鄧朝露屁股後面。同所的人都拿她跟周亞彬開玩笑,周亞彬也喜歡他們開這種玩笑。到了夜晚,兩人走出住所,往山的深處去,往夜的深處去。鄧朝露強迫自己投入進去,以戀愛的心態。可是很不成功,她真是找不到那種感覺啊。後來不得不很內疚地告訴周亞彬,她做不到,她真是沒法把那個人從心裡趕走,而容下他。周亞彬聽了,傷感地看她半天,什麼也沒說,披著夜色轉身下了山。
那晚鄧朝露在山坡上坐了好久,直到章岩擔心,出來找她,她跟章岩說,她又傷了一個人,一個無辜的人。章岩母親一樣攬住她的肩,寬慰道:「女人是走不出自己的,女人一生總在被自己傷。」後來章岩又說:「越是忘不掉的情,越要忘掉,不然這輩子你就沒法活。」
也是那晚,鄧朝露聽到了章岩的故事,一個憂傷的,沒有結局的,非常悲情的故事。
一個美麗的錯誤。
情是獄,愛是劍,天下女人,沒哪個能躲開。
鄧朝露心急火燎地趕到醫院,醫生和護士剛剛走開,病房裡站著兩個陌生人,鄧朝露情急地撲到床邊,還未喊出「媽」,就已哭得不成樣子。兩個陪同人員中年長的一位走過來,聲音很輕地問:「你是小露吧,我是沙湖縣政府辦的,姓王。」
鄧朝露抹把淚,問姓王的同志:「我媽到底怎麼了,她怎麼成了這樣?」
「唉……」此人是縣政府辦副主任,縣長孔祥雲帶來的。他嘆了一聲,也不知怎麼回答鄧朝露,只是很同情地說:「發生這樣的事,我們深感內疚,我向你檢討,對不起啊。」說完,真就給鄧朝露鞠了一躬。
「我媽到底怎麼了?」鄧朝露哪還有心情聽這些,母親躺在床上,只有微弱的呼吸,頭和臉全讓紗布裹著,只露出鼻子。她連喊幾聲,母親都沒有回答。母親還昏迷著。鄧朝露情急地掀開被子,天啊,她看到了一個遍體鱗傷的人!
「是誰幹的?!」鄧朝露發飆了,掉頭轉向政府辦王副主任,質問的聲音如同狼嗥一般。
聲音再大有什麼用呢,王主任除了檢討,別的話不肯多說。鄧朝露再三追問兇手是誰,王主任支吾道,是村民們乾的,吳書記正在下面處理呢,相信會還鄧處長一個公道。
真的能還回公道?
下午四點,周亞彬急匆匆從市裡看來,看到鄧朝露,似乎彆扭了一下。鄧朝露管不了那麼多,上午在醫院,王主任把吳天亮到南湖村找打人兇手的事斷斷續續說了,鄧朝露聽得腦子裡轟轟作響,胸腔里有火在竄,兩隻拳頭不由自主握緊好幾次。太過分了,瞞天過海、欺上瞞下不說,還敢對監管者行兇。這陣見到周亞彬,著急地問:「兇手呢,找到沒?」
周亞彬搖搖頭,樣子有幾分沉重。他告訴鄧朝露,是吳書記讓他到醫院來的:「處長這次傷得不輕,書記讓我好好照顧她,跟醫院方面做好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