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來了,旱了一春又暴熱了一夏的草原,看似要緩和下來。天陰了幾日,又在人們的祈盼里雲開霧散,一場大風之後,草原先其他地方有了涼意。
秦雨他們剛從雪嶺上下來,身上還穿著防寒服。雪線又往上移了好幾米,比之秦雨在白房子上班時,上移的幅度更加可怕,而且速度一年比一年快。照這幅度移下去,怕是過不了多少年,整個馬牙雪山就不復存在了。雪嶺一消失,祁連山冰川還有凍土層也將慢慢瓦解。
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秦雨他們這次科考中最真實也最急迫的感受。
形勢逼人啊。下山時,秦雨重騰騰地說了一聲。
這個三十歲的男人,這個夏天出人意料地成熟起來,人們驚訝於他的變化,更驚訝於他對世事人情的看法。這中間發生過兩件事,一是秦雨把所里最有威望的老葉打發回家了。老葉一心想討好他,一路上都是秦雨說什麼他便點頭同意什麼,完全沒了以前的主張,後來他還暗示秦雨,他有本書,算是他這輩子的心血,想和秦雨共同署名。
「你媽對我有恩,我這人知道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以後啊……」未等他把以後說出,秦雨便黑了臉。
「您回去吧,此行太辛苦,我怕您老身體吃不消。」
老葉以為是開玩笑,沒想秦雨很認真,第二天,老葉便被打發了回去,走時秦雨送給他一句話:「科研不是人情,你這人情我受不起。」
老葉臉紅得沒地方放。
老葉的走給了有同樣心態的常健致命一擊,打那天起,常健說話便格外小心,再也不敢笑出一張諂媚的臉來。倒是不愛說話的書獃子郭子洋話多起來,秦雨大小事兒都跟他商量。第二件事,秦雨跟洛巴吵翻了。洛巴發起了一場規模浩大的「喊山」活動,學他父親的樣子,集結了一大隊人馬,整天像給山叫魂似的,幾百人跪在那裡,長一聲短一聲。秦雨見圍觀者越來越多,就找洛巴談。洛巴說,山的魂沒了,只有這樣,才能把山魂叫回來。秦雨先是嘲笑洛巴無知,接著又罵他愚昧。洛巴不為所動,繼續著他的「喊山」,而且越發神聖。秦雨就去找宋佳宜,以為這個來自南國的富家女子能阻止洛巴,沒想到宋佳宜跟他說了這麼一句:「我喜歡喊山,它真能讓人靈魂蘇醒呢。」說完當著秦雨的面,很虔誠地跪下去,學洛巴教她的樣子,喊起山來。
喊山聲中,秦雨感到了大地的震顫。
但他還是不贊成洛巴這樣,他要洛巴尊重科學,只有科學才能救得了流域,救得了這座山。洛巴對他的說法很是不屑,輕蔑地說:「你帶著你的科學回去吧,你們都走了,這山就清靜了。」這話惹惱了秦雨,兩人激烈爭吵起來,宋佳宜看著秦雨吵架的樣子,發出別有意味的笑。這個時候,宋佳宜跟秦雨已成了很好的朋友,宋佳宜了解了秦雨跟鄧朝露還有吳若涵之間的故事,不罵他負心郎了,不過對他跟吳若涵的婚姻,也不看好。
「遲早會分手的,不信走著瞧。」宋佳宜說。
「婚姻像一個套,有人是死套,一次就下死了,一輩子不得活,有人是活套,還有機會逃出來。」宋佳宜又說。
秦雨對這些充耳不聞,那段日子,他的精力還有心思真是全熬到工作上了,他在山上白房子里跟老前輩范院長促膝談心,范院長語重心長跟他談了許多,最後鄭重跟他說:「回來吧,只有這裡,你才有所作為,這裡離不開你,你也離不開白房子。」
秦雨的心,好像有點動了。
接下來,這個一直不被別人看好的年輕男人,開始變得瘋狂,以從沒有過的工作熱情還有嚴謹的工作態度,投入到這次考察中。范院長聞知秦雨趕走了老葉,主動跑來說:「我給你補窟窿吧,不會連我這老頭子也趕走吧?」秦雨受寵若驚,連著說哪能哪能,巴不得您繼續帶帶我呢。一行四人,就這樣愉快地上路了。
對於妻子吳若涵惹出的那檔子沸沸揚揚的事,山上並沒有多少人提起,不提起並不是這事不新鮮,關鍵是怕秦雨。
消息剛傳到山上時,兩個年輕人郭子洋和高健並不相信,認為是謠傳。吳若涵怎麼會幹出那事呢,她可是市委書記的女兒,秦教授的兒媳啊。再說向姐跟他們一個單位,這女人雖說有點世故,但也不至於騙人啊。等後來,消息被確證,兩人才傻了眼。不只是對向敏的認識被顛覆,吳若涵跟法國人尼克的緋聞,才是讓他們震驚的。
這個世界,真是讓人看不懂。
更看不懂的是秦雨。
兩個年輕人發現,秦雨迅速地消瘦下去,他整天陰著臉,很難跟他們講一句話,即便講,也是責備他們沒把工作做好,對項目不負責。但是責備過後,一雙眼睛立馬陰鬱地望著馬牙雪山。他從一個簡單的人變成一個深刻的人,從一個樂觀的人變得臉上有了陰雲。沒人敢當著秦雨面提及此事,大家都把懷疑還有不解全化解在自己肚子里,包括范院長。直到有一天,范院長接到吳天亮電話,讓他勸勸秦雨,回家一趟。范院長才結結巴巴跟秦雨說:「下山看看吧,迴避解決不了問題。」
「我迴避什麼了?」秦雨一句話反倒問住了范院長。
「呵呵,呵呵,什麼也沒迴避,不迴避好,不迴避好啊。」范院長打著哈哈。
接下來,秦雨變得更為瘋狂,腳步不停地在山裡跑來跑去,忽而要到這個觀測點,忽而又要到另一個點採集數據,總之就是不讓自己停歇下來。范院長邁著一雙老腿,毫無怨言地跟在後面。直到有天夜裡,秦雨又回到白房子,半夜范院長醒來,四處不見他,跑到山坡上一看,才發現秦雨傻傻地坐在山坡下的瑪尼堆前,就是最早跟鄧朝露跳過篝火的地方。
秦雨是回去過一次的,只在家待了一夜。岳父吳天亮不停地電話催促,後來發了火:「就算離婚,你也得回來辦手續吧?」岳母加領導苗雨蘭也在電話里發脾氣:「秦雨你什麼意思,發生這樣的事,連句安慰也不送給我家小涵?」
進了家門,他們都在。吳天亮黑陰著臉,氣呼呼坐沙發上。秦雨進去前,這裡剛發生完一場戰爭,戰爭的結果很明顯,吳天亮敗了。這個家裡,吳天亮總是敗。甭看他是市委書記,能管理百萬多人的一個市,卻未必能管理好自己的家人。苗雨蘭氣勢洶洶,她剛砸碎一隻花瓶,腳下碎片一大堆,雙手叉腰,一副要鬥爭到底的架勢。秦雨目光掃了一圈,妻子吳若涵坐在電腦前,見他進來,也不起身,目光很兇地跟他對視一眼。
「回來了?」岳丈吳天亮問。
秦雨點頭,猶豫一會,跟吳天亮和苗雨蘭問了好。
「你還知道回來,從沒見過你對工作這麼認真,這次倒好,入迷了,連家都忘了。」苗雨蘭訓斥秦雨。這是在苗雨蘭和吳天亮家中,秦雨沒吭聲,找個地方坐下。吳天亮沖妻子說:「你跟涵兒到那屋去,我跟小雨說說話。」
苗雨蘭一下叫開了:「有什麼話就當面說,我們做錯了什麼,幹嗎要躲人?」
「沒做錯什麼,但有些話我要跟秦雨單獨講!」
「我也有話要跟他講!」苗雨蘭絲毫不給丈夫面子,口氣遠比吳天亮凶。秦雨暗想,他們可能吵了不止一次,火藥味好大啊。
「好吧,你先講。」吳天亮無奈地說。
「講就講!」苗雨蘭猛地拉過一把椅子,很有領導范地坐在了秦雨對面,沖秦雨說:「打了那麼多電話,為什麼不回來?」
「工作忙,項目時間緊,這您是知道的。」秦雨說。
「撒謊!」苗雨蘭惡聲道了一句,轉過去跟女兒說:「小涵你過來,當著爸媽的面,好好跟他講講,他那朋友怎麼害人的。」
「朋友?」秦雨納悶。
「向敏不是你朋友嗎,如果不是你,小涵怎麼會跟她認識,怎麼又會上她當?」
「她是個騙子,我恨死她!」一旁坐著的吳若涵突然說。
秦雨不明白她們母女要講什麼,這個時候提起向敏,難道要把責任歸咎於他?
「秦雨你聽好了,這次我們家攤上大事了,第一,你要對小涵好,她是受害者,當然,騙的錢我和你爸會還給你們,不讓你們受一點損失,這個你放心好了。至於精神上,你要多安慰小涵,不能讓她再受刺激,能做到不?」
秦雨不知道怎麼回答,目光躲避似的在苗雨蘭和吳天亮臉上晃來晃去。苗雨蘭說:「還有一點,對向敏這個害人精不能就這麼了了,必須把損失追回來,還要給她治罪。」
「對,治罪。」一旁的吳若涵說。
秦雨覺得無聊,這種對話簡直無聊透了,後悔自己就不該下山,不該參與到他們的是非里。奇怪,從聽到事情那一刻,秦雨就感覺這事離他很遠,甚至跟他沒一點關係。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感覺呢,他懷疑自己出了問題,更懷疑吳若涵和苗雨蘭也出了問題,尤其吳若涵剛才那句跟過來的話,更加讓他堅信,這女人出了問題。
他有幾分悲傷,更有幾分絕望,怎麼會把生活弄成這樣呢?在山上他曾想過類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