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鄧家英出院了!

病沒好。儘管術後恢複的不錯,但醫生還是建議,繼續住院治療,以防複發或其他惡性病變。可醫生的話管什麼用呢?鄧家英一刻也耐不住了,先是沖女兒鄧朝露說:「快辦手續吧,我一分鐘也躺不下去了,我要回谷水。」女兒哪能答應,哭著求她:「媽,忘了你的工作好不,工作可以由別人干,媽卻不能由別人代替啊。」

「媽不是為了工作,媽實在不願意在這裡躺下去啊。」鄧家英撒謊道。

女兒鄧朝露因為跟法國人合作的那個項目,被迫離開醫院,鄧家英馬上催促路波:「還愣著做什麼,快接我出去。」路波哪敢,打電話向吳天亮求援,吳天亮說:「你讓她在醫院好好養病,啥也不能想,啥也不用她想。」

由不得不想。包括吳天亮自己,也做不到。旱情像瘟疫一般蔓延,誰也阻擋不住。不只是下游,包括龍山還有谷川區很多鄉鎮,也頻頻出現水荒。農作物大面積旱死,谷水縣六個鄉鎮人畜飲水出現問題,就連最上游的毛藏縣,牧民們也開始趕著牛羊往雪線最深處轉移了。那是一列浩浩蕩蕩的隊伍,走在草原上,頗為壯觀,也頗令人寒心。牧民們一邊走,一邊祈禱,雪山之神啊,請庇護你的子民,保護你的牛羊。白房子北邊的瑪尼堆前,藏人自發地組織了一場規模宏大的祭山盛會。方圓數十里乃至百里,上千號牧民如期而至,天堂寺高僧擔起主祭之責,為凡黎祈福。可是不管用,幾年前舉行這樣的大型法會,一定是陰雲掠山,細雨霏霏。可這次,任憑虔誠的藏民們怎樣叩拜,那一絲雲彩就是不肯前來。驕陽似火,草原如灼,滾滾熱浪蒸騰得人想叫,牛羊們大張著嘴巴,卻流不下一滴水來。更可怕的,祭山當日,現場就有五頭氂牛暈死過去。最後連高僧也不得不發出長嘆,恩我澤我的草原啊,怎麼變成這樣?

吳天亮的日子更不好過,前段時間為應付省里檢查,市裡通過行政手段,從上游三座水庫往下游「借」了水,這水一直小心翼翼存在沙漠水庫,一滴也不敢往下放。來了省里和更上面的領導,市裡會興緻勃勃帶他們去看,觀景似的。但在這一天,「借」來的水沒了,沙漠水庫原又乾涸見底。雪上加霜的是,副省長黃國華偏巧這一天來到沙湖縣,跟吳天亮沒打招呼。這下,吳天亮露餡了。

「務必在半個月內拿出流域治理方案,省里研究後上報中央。」這是副省長扔給他的話。

「治理問題再不提上日程,我們就是罪人!」副省長這話更狠。

這一天,流域管理處副處長毛應生匆匆忙忙來到醫院,病情都沒來得及問,就拿出一份報告,急著讓鄧家英看。

「書記使勁催呢,要不您就簽個字,我拿去報了?」見鄧家英滿頭是汗,虛弱的身子幾次要倒下去,老實厚道的毛應生不忍心了,提醒道。

鄧家英哪容應付,披衣強坐在床上,一字一句斟酌,看著看著,忽然發了火:「這算什麼方案,這是自欺欺人!」未等毛應生反應過來,她已下床,穿好衣服。

「走啊,這方案要是報上去,你是罪人,我也是罪人!」

毛應生不敢,鄧家英又道:「送我回處里,處理完這事我再回來治療。」

去了,就不見得能回來。毛應生呈給鄧家英的那份報告,或者叫方案,是經市裡方方面面討論過的,也就是說,吳天亮原則上同意這方案。可鄧家英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方案一方面淡化了流域用水矛盾,對乾旱造成的損失採取保守態度,該放進去的不放進去,尤其對生態的破壞程度,縮了很大水。另一方面,對下游開荒打井,過度開採地下水的事實隻字不提,將旱情簡單歸結到降雨量減少。也就是說,整個方案只談天災,不論及人禍。

「怎麼會這樣,誰定的調子?」鄧家英怒問副手毛應生。毛應生支支吾吾,不敢作答,問急了,說:「有些東西不是我們能做主的,哪些能提,哪些不能提,上面都有規定。還有方案中的數字,是市裡權威部門統一提供,變動其中一個,都要經主要領導核准。」

「又是他!」鄧家英氣得臉都變了形。她知道,吳天亮又在避重就輕,玩搪塞的遊戲。他們總是不敢正視,對自己所犯的錯誤從不去檢討,甚至不去面對。

「下游過度開採,這個問題怎麼不提,我們是搞科研的,不是搞政治的,不能聽他那一套!」鄧家英氣呼呼地說。

毛應生撓了撓頭,他真是兩頭為難。鄧家英根本不知道,關於下游過度開採,目前已是敏感問題,根本不容提起。誰都知道,下游過度開採,濫采亂采,是造成流域斷水的一大誘因。近五年的數據表示,下游沙湖縣每年地下水開採量是整個流域降水量的五倍還要多,下游開採量不控制,流域治理就無從談起。可目前谷水市正大批量地往沙湖移民,這也是市裡脫貧致富的大戰略。就在一周前,龍山北部山區又有兩個鄉鎮五個村共計一千三百戶近五千人搬遷到沙湖,市裡管這一戰略叫「下山入川」。兩個戰略互相矛盾,搞得他們這些科研人員都不知該怎麼說話。一開始,毛應生是堅持了實事求是原則,在報告中翔實地列舉了下游超量開採給流域帶來的種種惡果,用一大堆數據和事實闡明,要想從根本上治理流域,就必須停止下游打井開荒,嚴格控制地下水開採,建立節水型社會。報告呈上去,讓吳天亮一頓惡罵。

「照你的意思,是市委錯了,是我吳天亮錯了?」

毛應生哪敢辯論,只能低下頭,任憑吳天亮發火。

見毛應生不說話,吳天亮又問:「不開採,沙湖幾十萬人怎麼辦?不移民,龍山幾十萬人又怎麼辦?你去過龍山沒,你見過北部山區農民怎麼生活,為拉一桶水,得花一天工夫,有些家庭現在不但不敢養羊不敢養牛,連雞都不敢養了。十幾歲的小姑娘,因為缺水,三天不敢洗臉,這樣的日子,你體驗過嗎?」

聽得毛應生心裡一緊一緊,龍山縣的情況他當然清楚,他家就在龍山北部山區,鐵櫃山頂。當年龍鳳峽水庫,就是在他家山下修的。一個山頭上住三個村子一千八百號子人,小的時候,半山腰處有一眼井,家家戶戶用驢馱,馱水是一天里最重要的事。十年前,那眼井幹了,一滴水也沒有了。人畜飲水只能用三碼子到龍鳳峽水庫去拉。為此常常跟水庫鬧矛盾,有時還為幾桶水打架。三年前水庫作出決定,不讓農民到庫里拉水,農民只好越過堤壩,到南部山區的龍水河拉水。山道崎嶇,根本不具備通車能力。毛應生每年都能聽到拉水的三碼子翻下山崖的消息,村裡為此已死了不少人。就這,鄉親們還是艱難地活著。

是啊,不移民,龍山群眾又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受窮,被貧窮和乾旱逼死?

毛應生一時也茫然了,看來科研並不能解答一切。

「你以為我這個市委書記不懂得合理用水,不懂得建設節水型社會。我們是沒有辦法啊,這樣的自然條件,我們除了靠天還能有什麼辦法?」吳天亮臉上突然露出深深的無奈來,說出的話也帶著某種蒼涼。

毛應生還能說什麼,只好聽吳天亮的,將下游開採的文字還有數據全部刪掉,一律改用政府部門提供的。就在這時候,谷水市關井壓田工作通過省里相關部門驗收,驗收資料表明,兩年時間,谷水市在沙湖境內關停機井六百多眼,退還耕地兩千八百多畝,開採量比兩年前降低百分之二十六點七,省里對谷水還有沙湖縣的做法給予了充分肯定與表揚。這些,可都是有紅頭文件作證的呀。

「造假,典型的造假,一派胡言!」聽完毛應生的話,鄧家英越發失控,臉色已經全變了。

「您別激動,身體要緊。」毛應生生怕鄧家英再急出病來。

「要緊什麼,要緊的是方案。方案拿不出來,我鄧家英給自己交不了差,也給流域幾百萬群眾交不了差。」

發了一陣火,鄧家英突然說:「我找他去!」

毛應生哪能阻擋得住,鄧家英的脾氣他早就領教過,這人一旦較上勁,九頭牛都拉不回。抓起電話,想打給吳天亮,號撥了一半又停下,她還沒有資格直接給市委書記打電話。猶豫一陣,只好求助路波,哪知路波一句悶騰騰的話,差點讓她背過氣去。

「冤有頭,債有主,我還巴望著新賬老賬一起算呢,是該算了啊。」路波說完,竟在電話里唱起秦腔來:

為臣還有不敬言,我主不該去還願,為臣也曾拿本參,毒龍出水真兇險,驚動聖駕非等閑,七郎兒擋駕把龍斬,手執龍頭跪駕前,主封他斬龍將軍身榮顯,天慶王有書到山前,潘仁美一旁讒言諫,寧說幽州景非凡,為臣動本大佛殿,你反把為臣當奸讒,一言不和推下斬。

這個路波!

鄧家英沒找到吳天亮,吳天亮家出事了!

消息是秘書周亞彬告訴她的。一開始周亞彬什麼也不說,只是告訴鄧家英,書記有事外出,不在市裡。鄧家英急得上火,非要周亞彬告訴她吳天亮去了哪,周亞彬不說,鄧家英就吵嚷著要見秘書長。周亞彬才怕了,急忙攔住她說:「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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