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很多事至今還刻在秦繼舟腦子裡,不,深深地烙心上。只是,輕易不敢翻出來。一翻出來,秦繼舟會看到別樣的東西。所以他怕,所以他深深地藏著。
他是一個躲在記憶暗處的人。
每次踏上祁連,秦繼舟總要生出不少懺悔,這懺悔有時來得毫沒來由,卻又極其強烈,彷彿,流域變成這樣,是他一手造成的。這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感觸,但又抵擋不了,彷彿一口深井,已把他牢牢困住。天旱得厲害,前些日子雖然降過一場雨,但在秦繼舟眼裡,那不能叫雨,頂多是老天掉下幾個淚渣子。有雨的日子一去不復返,很多日子都一去不復返。人生就是這樣,老在懺悔中往前走,懺悔成了活著的理由。
這次出來,好像是生了老婆和兒子的氣,其實不,怎麼可能呢,如果生他們的氣,秦繼舟相信自己是活不到現在的。尤其老婆楚雅,他似乎已經習慣,愛鬧鬧去吧,他已沒有一點反抗的慾望。
人是不能見啥也反抗的,反抗有時候是那麼的無濟於事。秦繼舟是動過離婚念頭的。他們的結合在當年來說是件挺轟動的事,水庫修一半時,北方大學突然組織了學習團,到龍鳳峽等幾個水庫接受教育。楚雅興奮地來到龍鳳峽工地,見面就說:「我爸誇你呢,幹得好棒。」
她爸那時是北方大學副書記,她媽更是不簡單,在省里。秦繼舟在下面的一應表現,都通過特殊渠道傳到他們夫婦耳朵里,讓女兒到龍鳳峽工地,不能不說有某種目的。
這目的很快被挑到明處。秦繼舟因為成功攻破龍首山爆破難關,將全新的爆破辦法手把手教給工地爆破人員,一時成了英雄,好多記者來到龍鳳峽,大力報道他的英雄事迹。很快,一道嘉獎令頒了下來,給他親手戴上光榮花的,就是自己未來的岳母,一個漂亮得讓人咋舌的中年女人。此後不久,一個落雨的夜晚,秦繼舟被請進谷水地委招待所,跟他談話的是楚雅的父母。他們說:「我們已決定把女兒嫁給你了,有你這樣一個紅色樣板做我們的女婿,我們很高興。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說出來。」說完後,夫妻倆對望一眼,等待他的回答。秦繼舟好不吃驚,那時候他腦子裡真是沒有結婚概念的,就連戀愛這樣的想法也不敢有,覺得是種恥辱。所有的人都在為社會主義建設奮鬥,都在鼓足幹勁,大幹快上,他怎麼能談情說愛呢?資產階級的東西萬萬要不得啊。可跟他談話的是組織,是……他垂下頭,半天不作聲。楚雅母親矜矜一笑:「看來小秦是同意了,好吧,我們做父母的就不多說什麼了,你們還有一段時間,可以互相接觸一下,增加革命感情嘛,時機成熟時,我們會通知你,婚禮我們會抓緊張羅的。」
說完,夫婦倆就走了。秦繼舟還沒回過神來,就有兩撥人先後走進來,都是代表組織跟他談話,要他珍惜這機會,要他接受組織考驗,要他拿出滿腔熱情來,迎接挑戰。他們把愛情也說成是挑戰,口氣就跟要他赴湯蹈火一樣。秦繼舟還能說什麼呢,那是一個組織決定一切的年代,個人在組織面前,除了響應和服從,是沒有任何發言權的。
有發言權的是楚雅。她突然做出一個決定,留在龍鳳峽水庫不走了,要跟秦繼舟並肩戰鬥。戰鬥的結果就是在龍鳳峽水庫大壩將要合龍的前一天,在水庫工地舉行了神聖的婚禮。
而在那一天,水庫工地上同時發生一件離奇事,鐵姑娘隊副隊長鄧家英失蹤了,派出去很多人都沒找到,她的父親鄧源森怒氣沖沖說:「姓秦的,你真他媽不是東西,我女兒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把你丟河裡當沙洗!」
那一刻,秦繼舟才恍然明白,這對父女這麼長時間裡對他隱藏了什麼。天啊,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嘛!他大張著嘴,吃驚地望著鄧源森。然後回過目光,盯住自己的准妻子。他的目光瞬間變得迷茫,變得恐懼而不安,不知所措。楚雅及時地說:「繼舟你鎮定點,不就丟了一個村姑,你驚慌什麼?」又罵鄧源森:「這個男人好粗野,他有什麼權利教訓你?這裡的人咋都這麼粗野啊——」
粗野的並不是別人,正是楚雅。這是婚後很久秦繼舟才明白過來的,可是晚矣。那時候他們已經有了兒子秦雨,在兒子秦雨之前,楚雅不小心還流過一次產。當時龍鳳峽水庫大壩已經合龍,秦繼舟又熱情不減地去了南營水庫,懷孕的楚雅跟在他後面,誰勸也不回去。他們像一對發了瘋的羊,認為只有修水庫的地方才有草。其實秦繼舟心裡明白,楚雅是怕他。那個時候楚雅已經知道鄧家英對他是怎麼回事了,工地上的人都在風言風語,說他們的鄧家英太傻了,人家秦大學怎麼會看上她呢?人家是省城來的,又是大學老師,後面還站著有權有勢的岳父母,怎麼可能對一個鄉下妹子動情呢?很快有人反駁,鄉下妹子咋了,鄉下妹子就不能喜歡別人?馬上又有人嘆:「能,咋不能呢,可喜歡了又能咋,差點把命搭上,喜歡不起啊。」
是差點把命搭上。
得知秦繼舟要跟楚雅結婚,要成為省里來的楚雅的丈夫,鄧家英哭了幾夜,然後上了香林寺,她要到香林寺當尼姑。沒想到寺里不久,害了一場大病,差點就把命丟在那座孤寂的寺院里。要知道,那年的香林寺是沒有人的,僧侶們全讓破四舊的趕出了廟宇。若不是放羊的老羊倌,怕是……
鄧源森怒從心起,差點一把火將寺廟燒掉。
秦繼舟的步子終於停在了龍鳳峽水庫面前。峽還是那個峽,兩山對峙,奇峰劍影。北邊的龍首山昂著驕傲的不曾屈服的頭顱,高高的兩個龍柱已不在,當年被他親手炸掉,當時還無比激動,覺得幹了件驚天地泣鬼神的事。龍眼處已是千瘡百孔,面目全非,但山的氣勢還在,這麼多年了,它的氣勢咋就一點不減呢?緩緩轉過身來,南邊的鐵櫃山卻成了另番景色,滿目的綠已不再,茂盛的植被成了殘留在記憶中的美麗碎片,永遠不再復現。現在的鐵櫃山,樹沒了,灌木沒了,跟龍首山一樣,光禿禿的,除了蒼涼,再就是粗鄙。是的,粗鄙。當山失掉靈色失掉水一般的記憶後,除了粗鄙還能剩什麼?
一座山在短短几十年間從滿目翠綠變得慘不忍睹,除了無休止的砍伐,怕是河成了主要原因。每每看到這山的荒涼,秦繼舟就不由得這麼去想。有人說當年修水庫壞了龍脈,結果一水庫的水沒養住一座山,愣是把鐵櫃山的綠給沖沒了。秦繼舟不信。流域內已有不少山變成這樣了,毛藏草原都變得乾癟,變得枯瘦,何況缺雨少水的山。
水啊。秦繼舟長嘆一聲,回過身去,目光怔怔地盯住了庫區。
這還能叫水庫嗎?兩山之間,窄閉的峽谷里,一座大壩孤獨地立著,奔騰的河已不在,咆哮的水已聽不見,眼前呈現的,是洗腳盆就能舀盡的一汪可憐的髒水。兩隻鴨子疲憊地走在樹皮一樣乾裂的庫區里,一隻斷了尾巴的黃狗邁著散淡而又乏力的步子,不時停下,衝天汪汪上幾聲。
天沒有回聲。
風也是靜止的,天空晴得沒有一絲兒雲,整個山谷死一般的寂,壓抑的能讓人背過氣去。
當年的火熱場面呢,人山人海那個陣勢呢?不是說人能勝天嗎,怎麼人讓天逼成了這個樣子?
秦繼舟久久地盯著庫區,盯著那座大壩。這座大壩對他這一生,有著太多的牽連,太多太多的愛與恨。不只是愛情,絕不是,秦繼舟是一個把愛情埋葬了的人,他知道愛情在某個人逃逸到寺廟的那一刻,就已徹底死去,再也不可能復活。他這次來,是想搞明白一個問題,這輩子,是不是真錯了,錯在哪裡。
錯在哪裡啊——
驀地,耳邊又響起地主五斗的聲音:「人算啥,天又算啥,人不過是只蟲子,誰都可以踩死你。天是網啊,鷹都沖不破,你想?再者,人幹嗎要跟天斗,人跟人斗的還不狠嗎,還不狠嗎?還要跟天斗,戰天鬥地,臨終,賬都要算到人頭上,算到人頭上啊——」
那時候,他跟地主五斗已經很要好了,這要感謝路波,如果不是這個老右,那年他跟地主五斗是搭不上話的,更別說幫他教他。路波起先對他是不屑的,一個整天被槍押著被半瞎嘆牲口般喝嘆著的落魄男人居然敢對他不屑,這讓秦繼舟很不理解。可是有天夜裡他從窯洞里翻出一撂紙,用來寫認罪書的麻紙上繪著各種各樣的圖,細一看,竟是在為大壩完善著設計。
倏忽間,秦繼舟就明白了,柳震山為什麼要把路波從別的地方押來,為什麼又將他跟地主五斗關在一個窯里,原來是有目的的啊——
那是秦繼舟第一次冷靜下來思考問題,也是秦繼舟第一次從內心裡把自己隱掉,以仰視的姿態去打量別人。他感到了自己的無知、淺薄。他沖路波說:「失敬,失敬啊。」
路波懷疑地打量著他,不相信秦繼舟這樣的人會對別人表示出尊敬,當秦繼舟第二句話出來時,路波的眉頭鬆開了,心裡寬慰了一下。
秦繼舟說:「我太自以為是了,現在我才明白……」明白什麼他沒說,或者他還沒完全明白過來,但這態度已經起了作用。路波友好地看著他說:「峽谷地質條件複雜,水流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