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新的一天就這麼來臨,太陽越過東邊新建的實驗大樓從窗戶里斜斜打進來時,鄧朝露將埋在資料堆中的臉抬了起來。她的臉白凈、透亮,帶著傳統女孩的秀氣,鼻子挺挺的,整張臉看上去遠沒有二十八歲那麼悲觀,跟剛讀研時幾乎沒什麼兩樣。唯一的變化,怕就是眼神中多了份淡定,多了份對人生和世事的從容。

她似乎已經從失戀的痛苦中解脫出來,看上去又恢複生氣了。說的也是,怎麼能輸給失戀呢,不應該的。

「小楊。」半天后,鄧朝露沖門口坐著的楊小慧叫了一聲。楊小慧抬起頭,望住鄧朝露:「有事?」她淡淡地笑了笑,聲音很輕。

「麻煩你把這些數據再核對一遍,我真是讓這些數據搞糊塗了,總感覺它們有問題。」

鄧朝露臉上顯出睏倦,將手中資料遞給楊小慧。楊小慧理解地沖她一笑,說:「我來吧,師姐你是太累了。」鄧朝露不置可否地笑了下,起身,目光探向窗外。

她應該放鬆一下自己了,神經綳得太緊,這不是好事。可是手頭事兒一大堆,關於河的消息又從四面八方傳來,令她輕鬆不得。昨天她聽縣裡來的同志講,沙漠水庫快要乾涸見底了。這對於他們來說,絕不是一個好消息。興許他們很快又得下去,到河的下游去。

可去了又能頂什麼用呢,鄧朝露顯得很迷茫。整個研究所的人其實都很迷茫。一條河馬上要消失了,千年之河,它就要消失了。鄧朝露心裡一暗,怔怔盯住了那棵老樹。

初夏的校園是另一番樣子,熱浪早已開始在大地上醞釀,不過在銀鷺這樣的城市,熱來得還不是那麼太急。天空烏騰騰的,難得一見的太陽雖然穿破了雲層,但跟記憶中的太陽比起來,還是差很遠。她在古槐上盯了很久,目光又移到樓前那片密密的沙棗林去。一對青年男女在那兒戲耍,他們是在熱戀,打情罵俏的動作那麼直截了當,又那麼舒坦,真令人羨慕。幾個學生坐樹下,女生們吃著冰激凌,男生們在狠著勁兒抽煙……

鄧朝露再次想到了祁連。

她記憶中的很多故事都跟祁連有關,初戀、愛、生與死的考驗。就連腦子裡的太陽,也是祁連山區的。大而熾熱,像個火球,一躍出來就能把大地烤得暖而熱烈。天也應該那麼藍,高遠、透明、遼闊得讓人能醉,忽一下就能人把的心撩起來。還有那草原、牛羊,以及那條狂野不羈的河流……

當然,那裡有她的母親,還有被千里雪山封埋住的層層往事,以及往事中一個接一個的人。

他們都跟河有關。導師秦繼舟說,她屬於那條河,這話一點沒錯。其實誰又不屬於河呢?

鄧朝露正在遐想,門被輕輕推開,探進一張臉來。這張臉先是沖門口坐著的楊小慧笑了笑,然後一仰,望住鄧朝露的方向。

「有事,林研究員?」鄧朝露看清是誰,主動問道。

林研究員也是研究所的,畢業於河海大學,博士是在清華讀的,比鄧朝露早兩年來到研究所,目前是第一研究室副主任。

「也沒特急的事,所長讓我來問問,你手頭工作處理得怎麼樣了?」林研究員說著話,抬起手來捋了捋他相當稀疏的頭髮。他的表情有點怪誕,不大自然,還略略帶著緊張,左臉上那顆痣一緊張就抖,這陣又不安分地抖起來。

「秦老還是章老?」鄧朝露又問。這是她的工作習慣,凡事總要問清是秦繼舟交代的還是章副所長交代的,並不是她對這兩個人有什麼不同的對待,關鍵是這兩人治學方法不同,對下屬的研究方向還有專業態度要求也不同。一個喜歡求真,刨根問底,半點虛假容不得。一個呢,又喜歡把學術跟校領導的喜好掛起鉤來,總想做得讓校領導滿意。這二者中間是有很大差別的,為這個差別,鄧朝露們常常陷入兩頭為難不好應對的尷尬境地。

「自然是章副所長,秦老那邊輪不到我跑腿。」林研究員酸溜溜地說,大約覺得這話是在討好鄧朝露,說完後又沖鄧朝露諂媚地笑了笑。

這個笑有點倒人胃口,這個男人也有點倒人胃口。世上有不少事是倒人胃口的,比如章副所長,總是想做月下老人,時刻想著創造機會讓鄧朝露跟林研究員多接觸。鄧朝露後來才知道這是師母楚雅的意思,楚雅裝出一副特關心鄧朝露的樣子,跑來不跟章副所長談丈夫秦繼舟為何住小樓上不回家,偏要談鄧朝露的婚姻,一再囑託章副所長,在所里給鄧朝露物色一個。所里沒結婚的男人就剩禿了一半頂的林海洋,章副所長就像寶貝一樣把這個據說愛過五六次又被無情地淘汰五六次的稀世剩品推到了鄧朝露面前。鄧朝露覺得師母此舉有點惡毒,弄不好還含著報復的意思。

師母楚雅懷疑導師秦繼舟跟自己的母親鄧家英有不明不白的關係,在一次吵架中公開將此話罵了出來。鄧朝露那天正好也在場,一開始她是站在師母這邊的,幫師母勸說導師。導師秦繼舟那天脾氣格外壞,暴躁得很,聽不進去任何勸,他痛罵妻子楚雅卑鄙無恥,投機鑽營,有辱師道,接著又罵楚雅厚顏無恥地去找省領導,將已經在學術上初有成就的兒子秦雨弄到一個不倫不類的單位去。這些話嚴重刺傷了師母,暴怒中師母說了許多過激話,最後竟把目光擱在鄧朝露臉上,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總之是罵出了那句極為難聽的話。

「賤貨,賤種,看見你們都噁心!」

她怎麼能這樣罵啊,鄧朝露傷心極了。賤貨、賤種,這兩個詞像兩粒罪惡的子彈,毫不留情地穿過她胸膛,給她帶來羞辱的同時,也讓她對自己的身世打了個重重的問號。

其實早在很久之前,鄧朝露腦子裡就閃過那樣的念頭,她到底來自哪裡?沒有父親的人總是有很重的心事,冷不丁就要往某個壞處想,鄧朝露也不例外。記得上中學時,她跟同樣很要強的吳若涵因一件小事發生口角,結果「野種」兩個字就從吳若涵嘴裡蹦了出來,惹得班上對她不服的男生女生哄堂大笑。鄧朝露跑回家,非常嚴肅地問母親,父親到底是誰,她是不是野種?

那天她挨了鄧家英一個巴掌,這是記憶中母親賞給她的唯一一個巴掌。打完之後,母親驚住了,被自己那一巴掌嚇住的。臉因恐懼而極速變形,胸脯也劇烈地起伏。母親是有一對引以為傲的胸的,絕不比吳若涵的母親苗雨蘭遜色,跟師母楚雅的平原比起來,那就簡直驕傲得不得了。鄧朝露的發育顯然跟不上母親,這也是她後來更加懷疑自己身世的一個緣由。但在那天,她只懷疑父親。她撫摸著火辣辣的臉,完全無視母親的痛苦和懺悔,聲嘶力竭地質問:「他在哪,到底是誰,我為什麼要跟著你姓?!」

那是一個錯誤,鄧朝露現在才明白,人是很容易犯錯誤的,偶爾一個念頭,一個突然蹦出的衝動,都會釀下終身大錯。現在她就很後悔,不該那樣傷害母親。

林研究員還在等,像一個忠實的僕人,非要把副所長章岩的指示傳達完,還要將鄧朝露帶到章岩那裡。鄧朝露無奈地嘆口氣,這個研究所凈出怪人,不是封閉症就是狂躁症,再就是典型的自我欣賞主義者。總之,沒一個心理健全者,包括她自己。她沖楊小慧說了句,我去去就來,然後發泄似的沖虔誠地討好她的林海洋說:「走啊,還愣著做什麼?」林海洋像一隻歡快的青蛙,馬上就眉開眼笑地前面帶路了。

副所長章岩讓鄧朝露參加一個項目組,明天動身去河的下游沙湖縣。

「這個項目關乎我們所在同行間的地位,也關乎今年的科研經費能不能落實。」副所長章岩在所里兼管財務,這項工作所長秦繼舟認為很無聊,整天跟那些掌握財權的官員還有校領導打交道實在是一件沒有價值的事,所以就很客氣地交給了副所長章岩。章岩恰恰相反,每次談工作,都要強調經費的重要性,以表明沒有經費什麼也做不成,哪怕你是學界泰斗。鄧朝露早已習慣了副所長的腔調,也理解她的苦心。她說:「要不要跟秦老說一聲?」

章岩臉白了一下,旋即又笑:「這個不用了,都是科研項目,分工不分家,再者這項目對你也很有幫助。」見鄧朝露不是太積極,又補充道:「當然,事先我跟秦老交換過意見,讓你參加也是秦老的意思。」

鄧朝露長長地哦了一聲,似乎有點懷疑章副所長的話。但轉念一想,怎麼可能呢,章副所長怎麼也不可能假傳聖旨。

章岩像欣賞一朵花一樣欣賞著鄧朝露,見鄧朝露最終點了頭,臉上馬上換出另一種笑:「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一早動身,今天你們都準備一下。」

鄧朝露嗯了一聲,從章岩那兒回來,呆坐了一會,還是不放心,固執地去了一次秦繼舟那裡。秦繼舟正埋頭在一大堆資料里,聽完她的話,抬頭給了她一句這樣的回答:「去吧,多看看也好,不過一定要帶著科學精神去,絕不能市儈。」

這話明顯有所指,不過鄧朝露還是認為,導師對章副所長太過刻薄了一些。

不管怎麼,能去祁連,鄧朝露還是很高興。最近有關祁連的科研項目特別多,都是石羊河鬧的。去年三月,秦繼舟冒天下之大不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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