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10章 愛情,從一狹小的縫隙迅速流走了

方子衿看了一眼在面前坐下的女人。女人很年輕很亮麗,卻有點精神不振。在她進來之前,方子衿已經翻看過病歷。女人多次就診,前幾次都是別的醫生,這次看的是專家門診。她將目光從病歷移開,順著桌子移到女人的手上。女人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有些甲垢。

她問,怎麼不舒服?女人說,私處瘙癢,癢起來非常難受。已經看過好幾次了,總是時好時壞。查過好幾次,說不是性病。好像也沒查出什麼名堂。方子衿翻到病歷的正面,婚姻狀況一欄寫著已婚。方子衿問,你丈夫的情況怎麼樣?女人說,一樣,花了幾千塊錢,還沒有治好。她懷疑他一定在外面找了不三不四的女人,他死活說沒有,為這事不知吵過多少次架了。方子衿再問,你們之中,有誰患有腳氣嗎?女人說,廣東這地方,沒有腳氣的,還真難以找到。尤其是那些從內地來的人,帶來的是內地風俗習慣,進屋就脫鞋,光著腳在地板上走,把腳氣病菌留在地板上了,別人從那裡走一遍,准被傳染。方子衿繼續問,那你們洗衣服呢?是不是把襪子內褲放在一起洗?女人說,誰不是這樣洗的?

女人大概是寬衣解體成習慣了,雙手伸到褲腰上,做出要解褲子的動作,對方子衿說,方醫生,你要不要檢查一下?方子衿說,幾次檢驗的結果都在這裡呢。她一面寫處方,一面說,你們的病,不是你老公和別的女人惹出來的,而是你們自己平常的衛生習慣引出來的。簡單地說,就是被你們的腳氣病菌感染了。女人說,腳氣病菌不是在腳上嗎?怎麼會感染這裡?方子衿說,腳氣是一種真菌感染。這種真菌可以在正常氣溫下存活很長時間。洗衣服的時候,襪子和內褲一起洗,襪子上的腳氣真菌可能跑到內褲上。還有些人,腳趾癢了,用手抓,腳氣真菌就留在了手指上,以為用水洗一洗就沒事了,其實不然,真菌還在那裡呢。結果,夫妻行房,手上的真菌,又轉到了男女私處了。此外,還有一點要注意,就是毛巾。人們一般只是將洗臉毛巾和洗澡毛巾分開。洗澡毛巾既洗身子也洗腳。洗腳的時候,把真菌留在了毛巾上,再用毛巾洗身子,真菌還能不跑到身上?

女人還想說什麼,一名護士帶著一個高個子漂亮女人進來。護士說,方主任,程醫生讓你幫她看看。方子衿看了看面前的女人,女人個子很高,足有一米七以上,曲線玲瓏。她的皮膚細嫩白皙,非常光滑,面部輪廓鮮明,似乎帶點外國血統。方子衿習慣性掃了一眼她的雙乳,她有一對很大很挺拔的乳房。她拿過護士遞過來的病歷,見是一張體檢表,便對高個子女人說,這樣吧,你去樓下挂號處買一張病歷來。我這裡看完這個,就給你看。

高個子女人拿了病歷進來,前面那個女人還纏著方子衿不想離開。方子衿說,你按我說的去做吧。肯定會有改善,但這種真菌很頑固,是否能徹底治好,那要看你們保持個人衛生的情況了。

打發了這個女人,方子衿開始面對高個子女人,問她,你是怎麼回事?高個子女人說,她也不知道,單位例行體檢,可那位姓程的醫生在她左邊乳房上摸了幾下,說是裡面有個腫塊,把她嚇壞了。方子衿說,把你的衣服解開。高個子女人向身後看了一眼,將身旁的那道布簾拉了拉,開始脫上衣,露出一對大鴨梨般的乳房。方子衿伸出手,先摸她的右乳,再摸她的左乳,問她,從來沒有不適的感覺?女人說沒有。方子衿又問,平常是否出現過什麼異常?比如乳頭流出什麼液體之類?女人說,這倒是有過。有一段時間,乳罩總是不幹凈,她也沒太當一回事,覺得可能是流出的乳汁之類。方子衿在她左乳上摸了一會兒,轉身對護士說,你去把今天當班的醫生都叫過來,讓大家來會診一下。

高個子女人顯然意識到問題很嚴重,臉色都變了,問她,醫生,有什麼問題嗎?方子衿說,可能有點問題。女人問,嚴重嗎?方子衿說,最好做一個切片檢查。聽說要做切片檢查,女人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臉色頓時慘白。喃喃地說,不,這不可能,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有人在外面喊,方主任,電話。

方子衿走進隔壁的辦公室,接起電話,剛剛喂了一聲,就聽到女兒在電話中說,媽,今天晚上我和清宇回去吃飯。方子衿腦中的某根神經跳了一下。女兒口中的清宇名叫鄒清宇,和她合夥開公司的。一年前,他們已經開始同居。對於這種行為,方子衿一方面覺得理解,另一方面,又總是擔心女兒會吃虧。女兒在單位有房子,鄒清宇自己也買了商品房,方子衿的醫院也給她分了一套三房兩廳。平常,她們之間走動並不多,女兒要來看母親,也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偶爾或許會打電話來說,媽,一個星期沒見你了,好想你。晚上你出來我們一起吃飯吧。像今天這樣,鄭重其事地說和清宇一起回家吃飯,還是頭一次。

她問,有么事嗎?女兒說,我想你了,這算不算是事?

下午三點,方子衿看完最後一個病人,離開了醫院。在內地,她這個專家只是掛在某些人的口中以及存在於患者的心中,沒有任何形式上的認同,到了深圳,人家對待她和別的普通醫生,是絕然不同的。每個星期,她只需要看五天門診,一天看四十個號,如果人實在多,再加二十個特別號。一般情況下,下午三點,她就可以下班了。她擺脫了沒完沒了的政治學習,在這裡,她只需要每星期主持一次業務學習。她希望這一輩子能有機會為自己而活,現在終於找到了這樣的位置,她為此而慶幸。

離開醫院後,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進了菜市場。來深圳後,消耗她最多時間的是醫院,其次是家裡,再其次,就是這間菜市場。深圳沒有自己的蔬菜基地,所有的蔬菜都是從外地運來的,價格特別貴,質量也不是太好。可她喜歡這個菜場,喜歡那種自由和相互的尊重。在這裡,沒有人使性子讓顧客看臉色,所有菜都擺在櫃檯上,沒有幕後交易。買了菜回家,她立即由專家變成了好媽媽,系著圍裙鑽進廚房。人就是奇怪,以前生活艱難,心理壓抑,做家務活,覺得是一種無邊無際的苦役,現在心理放鬆了,手頭寬鬆了,做家務活成了一種享受。她很喜歡晚上一個人做飯的感覺,尤其有人欣賞她的廚藝時,她心裡更加充實。

女兒和鄒清宇手牽著手來了。方夢白在深圳學了些洋禮節,見了母親,先來一個激情擁抱,還不忘在她的頰上吻一下。方子衿總是說,你看你,老大沒小的。方夢白說,就算我六十歲,還是你的女兒嘛。方子衿愛憐地在女兒的臉上拍了一下,說,你這張小嘴,么時候學得這樣甜的?鄒清宇說,阿姨,這都是我的功勞。方夢白立即說,還叫阿姨?你忘了我們怎麼說的?鄒清宇尷尬地拍了拍後腦,說,叫順了,一時改不過來。接著,他便生生澀澀地叫了一聲媽。

方子衿愣了一下,突然明白過來,說按照中衢的規矩,這是要封紅包的。你等著,我去準備。接著她瞪了女兒一眼,意思是責怪她給自己搞突然襲擊。女兒在一旁洋洋得意,大笑說,媽,封大一點。方子衿說,看吧看吧,還沒嫁呢,就已經往外拐了。中衢人所說的紅包,是用一張紅紙包起來的,廣東人有生意頭腦,乾脆做好了一個個紅紙包,用的時候非常方便。方子衿進入卧室,拉開抽屜,裡面的一隻盒子里裝著許多大大小小的紅包,她拿出一隻大的,看了看裡面,厚厚一沓。這是春節後第一天上班,院長給她封的利是,整整齊齊一匝十元票。她將這個紅包拿出來交給鄒清宇。鄒清宇說,媽,她只是開玩笑,你還當真了?

方子衿說,應該的應該的,一隻紅包換一個兒子,很值呀。

接下來開飯了,方子衿一直等他們開口,他們卻沒有說,她忍不住了,說,現在,媽也叫了,是不是有計畫了?方夢白推了推身邊的鄒清宇。鄒清宇說,是的,媽,我要娶夢白,請你答應我。方子衿看了看女兒,她有點嬉皮笑臉,沒一點認真。又看鄒清宇,他倒是一臉的嚴肅。她問,你仔細想清楚了?他說,想清楚了。方子衿說,媽不是老古董,正式結婚前,你們同居,我情感上接受不了,理智上,還是贊成的。一起生活一段時間有好處,如果覺得這個時間還不夠,可以再長一些。但是,一旦結婚了,我不希望你們再談什麼離婚的事。方夢白說,媽,人家這時候都是說好話,你看你。方子衿說,我不迷信,我這是把醜話說在前頭。

鄒清宇說:「媽,你就放心好了,我們是認真的。」

方子衿往鄒清宇碗里夾了點菜,問他:「你們準備什麼時候辦事?」

鄒清宇說:「我們準備國慶節去新馬泰旅行結婚。」

方夢白接過去說:「媽,還有一件事,我們想和你商量一下。」

方子衿沒有說話,只是以目光看著他們。

方夢白說:「白叔叔不是離休了嗎?我想趁我們結婚這個機會,把他接到深圳來住一段時間。」

方子衿的心突然一陣疾跳。女兒有這種想法,除了她對白長山的感情之外,也是替她著想吧?她何嘗不想能有這樣的機會?別說是住一段時間,就算是住到永遠,她都是樂意的。同時她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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