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06章 媽媽一定是念著您的名字死去的

帶著女兒,打開家門,見家裡有些亂,方子衿立即意識到彭陵野回來過。她的心猛地一緊。經歷了這次和白長山見面之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面對彭陵野。想到這一切,她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辛酸。這半個多月里所發生的一切,似乎是預謀已久。可是,當這一切發生之後,她的生命,到底是有了新的色彩,還是墜入更深更厚的黑暗?她還能忍受和彭陵野在一起的日子嗎?如果不能忍受?她又能怎麼辦?離婚?不!她在心中帶著絕望呼喊。她已經離過一次婚了,不想因為再次離婚而在別人眼裡變成一個怪物。女兒自然不知她心裡的複雜情緒,回到家,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她在家裡翻找屬於自己的東西時,發現了桌上的一張紙。她拿起這張紙,叫道,媽,這裡有一封信。

一封信?好奇怪的一件事。彭陵野從來都不曾給她留過便條的。她向女兒走過去,正要問是誰的信,女兒已經讀了出來:離婚判決書。她心中猛地一驚。離婚判決書?誰的離婚判決書?她一把將那東西從女兒手裡接過來,匆匆看了一遍。確實是一份離婚判決書,縣法院解除了她和彭陵野的婚姻。這是一份十分奇特的判決書,最上面用紅色字體印著毛主席語錄:要鬥私批修。接下來的判決書內容是印好的格式,而在判離事由上,用毛筆填著「劃清界限」四個字。

劃清界限。這四個字像四把刀子,深深地刺痛了方子衿。彭陵野和她之間,有什麼界限好劃清的?她的成分、她的政治面貌,結婚前他就已經清楚了。如果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她被紅衛兵揪斗遊街了,她的檔案里有和白長山通姦三年等字。那些字留在她的檔案中時,她和白長山連面都沒有見過,這一點,他像她一樣清楚。唯一的解釋就是他要造反,要奪權,而她作為一個被批鬥對象,會影響到他的政治前途。

他的政治前途?他不是被紅衛兵趕出縣城的嗎?難道又捲土重來了?

一場典型的缺席判決,就像當初簽發他們的結婚證,方子衿缺席了一樣。轉而一想,離了也就離了。既然自己和白長山見上面了,夙願已了,這一生已經足了,後半生,除非白長山有機會和她生活在一起,否則,她再也不想結婚了。她的身體、她的一切已經給了白長山,現在她的一切都是他的,哪怕他們以後再沒有機會見面,她也要為他好好地守住自己。經歷這一切之後,結束這段婚姻,難道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離就離了,免得自己再面對他的時候無所適從。她站在那裡發愣的時候,女兒自己爬上了床,不一刻就睡著了。她將判決書收好,在床上躺下來。這麼多天的奔波,她實在太累了,幾乎是身體剛一挨床板,便進入了夢鄉。

這是真正的夢鄉。她不知道白長山是什麼時候走進自己夢裡來的,千真萬確是走進夢裡了。和以前無數次夢見白長山時不同,以前夢到的只是影影綽綽一團模糊的氣,現在卻是清晰實在的那個人,甚至連他那身舊軍裝以及上面沾著的油污都看得一清二楚。還有他身上的那股很濃的汗味夾雜著皮屑的味道,散發著一種特殊的芬芳,令她如痴如醉。他們似乎是坐在一條船上,上面只有他和她兩個人。他伸出手臂,攬著她的肩,她溫柔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船竟然不需要艄公,便可以自動行駛。天上月光皎潔,繁星燦爛。那些星星後來竟然跑到了水裡,圍著他們的船起舞。突然間,那些星星全都不見了,她感到異常緊張,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說星星被烏雲遮住了,可能是要變天了。她大急,說那我們快點上岸吧。他說他沒有辦法,這船是自動的,不受他們控制。也不知什麼時候,船上突然出現了很多人,他們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衛兵袖標,凶神惡煞一般呼著口號。領頭的竟然是彭陵野,他說,還說你們沒有通姦?現在被我們捉姦在床,你還有么話說?說來也奇怪,她此時真的是在床上,渾身沒有一寸紗,和他緊緊地摟抱在一起。他摟著她,對她說,妹子,別怕,有我呢。我拼著這條命,也要保護你。她說,哥,你別管我,你快跑。去找人來救我。白長山說好,你等著,我很快就會來。然後他猛地一躥而起,向前跑去。彭陵野竟然不去追,而是將手一揮,大聲命令將這個女流氓抓去游斗。那些紅衛兵撲上來,無數雙手在她的身上亂摸,她的胸被那些人又揉又捏,疼痛難忍。

她醒了過來,並且很快發現,自己確實是赤身裸體,彭陵野壓在她的身上,正拼著命地揉她的胸。她用力將他推開,並且迅速翻身而起,抓過一件衣服,披在自己身上。他還要往她身上撲,她低喝一聲,命令他站住。

彭陵野停下來,睜著一雙色迷迷的眼睛,對她說:「才幾天不見,不認識我了?」

她說:「我看到判決書了,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

彭陵野順手拉過一把椅子,讓椅背對著她,雙手往椅背上交叉一搭,坐下來,堆上一臉的笑,輕描淡寫地對她說:「哦,你說那個呀,那是假的。」

她問:「假的?」

他說:「你也知道,我現在是造反派的頭頭,前途無量。可是,你已經被紅衛兵揪鬥了。我如果不和你假離婚,那會影響我的前途。你想嘛,我的前途,不也是你的前途,不也是夢白的前途?」

她冷冷地笑一聲,說:「我和夢白沒有那樣的福氣。你如果考慮自己的前途,還是離我們遠一點。」

彭陵野:「你可想好了。」

方子衿:「我已經想得夠清楚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彭陵野冷冷地笑了笑,說:「你這獨木橋不容易過。」

方子衿:「不容易過那是我的事,已經與你無關了。」

彭陵野:「看來,你是對自己的處境不太了解。那好,我來幫你分析一下。眼下是『文化大革命』,是一場革命,你懂嗎?是無產階級革資產階級的命,是工人階級革封建官僚的命。你是什麼?你的家庭出身,是自由職業者兼地主。你認為你是自由職業者,可實際上,你就是地主。以前沒有這樣認定,那是因為有人在保你。這一點,不用我說了,你自己清楚,是陸秋生在保你,是周昕若在保你。還有陸秋生的父親以及周昕若所執行的那條反無產階級反革命的路線在保你。我告訴你,我已經從胡總司令那裡獲得了內部消息,這棵大樹,馬上要倒了。接下來,各省的枝枝丫丫也都要打倒。周昕若完了,他的權被奪了,現在在黑河農場管制勞動。接下來,那些支持他的人,也沒有幾天好日子了。你大概以為,在靈遠還有杜偉峰,是吧?我全都告訴你好了,杜偉峰也完了,正被我們實行無產階級專政。你們母女,如果沒有我這棵大樹,往後的日子啊……你別怪我沒提醒你。」

方子衿堅決地說:「你給我出去。我們母女是死是活,與你沒有半點關係了。你如果再在這裡胡攪蠻纏,我找紅衛兵告你去。」

彭陵野還想繼續糾纏。方夢白醒了過來,聽了媽媽的話,立即跳下床,說:「媽媽,我去叫紅衛兵大哥哥大姐姐來。」

對於紅衛兵,彭陵野顯然心有所忌。見方夢白要出門,一把拉住她,說,好好好,我走,我走還不成?臨離開之前,他停下來,在方夢白的小臉上摸了一把,說,喲,夢白,幾天不見,你長成大姑娘了。看這張臉俊的,將來像你媽一樣,不知要迷死多少男人。這麼好的一朵花,將來不知哪個有福摘了。

看著他悻悻離去的背影,方子衿的心頭突然閃過一片濃厚的烏雲。她彷彿再一次看到了胡之彥站在面前。她真恨自己瞎了眼,直到今天才發現,他和胡之彥原來是同一類人。難怪那年他去寧昌過春節,和胡之彥一見如故。也難怪為了調寧昌工作,他竟然甘願將自己獻給胡之彥。為了自己,他可以不擇手段,這一點甚至比胡之彥更可怕。他剛才對女兒說的那幾句話是什麼意思?暗示?威脅?她感到不寒而慄。

做母親的,最怕的就是女兒在成長過程中遇到壞人,方子衿哪裡料到,自己將一個大壞蛋引到了女兒身邊?她該怎麼辦?或許,將女兒送走,是一個權宜之計。可是,她在這個世上無依無傍,連一個真正的親戚都沒有,能把女兒送去哪裡?送到吳麗敏那裡去?吳麗敏兩口子再一次當起了逍遙派,家裡有五個孩子,夫妻倆的工資卻是從來沒有增加過。自己帶著一個孩子,日子就已經夠艱難,她在經濟上的困境更可想而知。何況,自從那次胡之彥自殺她替自己出頭差點惹火燒身之後,她們的感情,已經沒有以前那麼深那麼純了。除了她之外,還有什麼人?

白長山,遠水解不了近渴。陸秋生,他一個大男人怎麼能帶一個小女孩?周昕若是沒有孩子的,可彭陵野說他已經被押送黑河農場管制勞動。黑河農場出現在她腦中時,她立即想起了一個人:韓大昌。那次死胎,令李筱玉的生殖系統遭到很大破壞,此後一直沒有懷上孩子。韓大昌在黑河農場有足夠權威,如果將女兒放在他那裡,應該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顧。然而,自己和他們兩口子,算是什麼關係?有點說不清道不明。韓大昌夫婦是很好的人,將女兒託付給他們,自己是完全可以放心的。問題只在於這個口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