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冊 第05章 哥,我還願了,我還願了

三年自然災害期間,國家經濟幾近崩潰。

為了拯救那些在死亡線上掙扎的國民,國家主席劉少奇搞起三自一包,四大自由。有了自留地,自由市場,物質開始豐富起來,生活明顯好轉了。

真是飽暖思淫慾,吃飽了的人們晚上沒事幹,就干房事,結果導致了直接後果。後果之一是嬰兒出生率再一次掀起高峰。有一個名叫馬寅初的學者曾向中央進言,要控制人口出生率。他的建議和毛主席的人定勝天,人多力量大的指示背道而馳,因而在五七年被劃為極右。就像五八年敞開肚皮吃是一種革命行為一樣,其後多年間,婦女敞開肚皮生,同樣是一種革命行動,是革命母親的革命表現。後果之二,婦女病多起來。尤其是偏遠的小城以及鄉村,人們的衛生習慣不好,別說是洗澡,就是擦一擦身子這道工序,常常都免了。一般人家,無論男人女人,一季只有一身衣服。晚上睡覺,無論男女老幼,全都赤條條脫光了,以免衣服磨損。這給房事提供了大方便,想做隨時都做,做完了倒頭便睡,根本沒想過要洗一洗。不僅做的前後不洗,第二天第三天接著做的時候,也仍然還沒有洗過。身子多少天不洗不擦,床上用品往往是幾個月沒有洗過沒有換過,不衍生病菌才是怪了。

婦女病一多,方子衿就忙。醫院也要政治挂帥,只有上半天時間看病,所有的下午時間,政治學習佔了三個,業務學習佔了一個,還有半天勞動,半天上街頭義診。另外剩下的一個半天,肯定會被各種事務給沖了。婦科病必須仔細分清病灶的部位,病在附件還是卵巢,抑或輸卵管或者外陰。除了陰部,還有乳部。看這些病,主要依靠指檢,必須小心仔細地摸,平均下來,沒有二十分鐘,很難看完一個病人。更加上現在的人,脾氣特別沖,丁點小事便大鬧一場,很少有順的時候。

下了班,方子衿便去自家的自留地。縣城和省城不同,縣城的機關幹部,不少人都分有自留地,縣醫院的每個職工也有。方子衿以前從未乾過農活,拿到那塊地根本不知幹什麼。彭陵野是種過的,她對他說,我們也像別人一樣,種些菜吧。彭陵野說,你想種什麼就種什麼好了。那語氣非常肯定,他是不會插手的。倒是盧瑞國,沒事就往她家裡跑,還幫她種自留地。

那次雪災給杜偉峰也帶來了災難。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縣城,可權力中心的派系鬥爭卻是激烈異常。杜偉峰沒有到來之前,主要是兩個集團,即那些沒有文化的退役軍官和那批有一定文化知識的地方官員之間的鬥爭。這種鬥爭有點像古代的文官和武官之間的鬥爭。最初,外來官員雖然也受排擠,可畢竟數量少,成不了氣候,矛盾自然不十分尖銳。杜偉峰一來,外來幹部的力量突然加強了許多,本地幹部開始人人自危。於是,兩個集團之間的矛盾迅速上升。這次雪災事件,成了本地派對外來派的一次總反擊。事情一直鬧到了省委。據說省委支持文官派和外來派,對本地派和武官派採取壓制態度,事情就這麼懸著了。

雪災之後不久,三八節到了。按照事前計畫,醫院上街義診。可就在這天早晨,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報了邢台地震的消息。周恩來總理代表黨中央毛主席看望受災群眾,中國政府拒絕國際紅十字會假仁假義的經濟援助,堅持走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道路。

所有的血雨腥風,緊跟而來。邢台地震之後,民間便有種種傳言。但凡天災人禍,這類傳言便會滿天飛,自古至今,由來已久。邢台地震的消息傳出時,小城人便將剛剛過去的那場大雪和這場地震聯繫到了一些,說今年是一個凶年。邢台離京城近,這次地震,應在京城,北京方面,肯定會有大變。這種說辭不知從何而來,各地公安局卻將此列為反革命謠言,立案偵查。嚴所長果然沒有忘記方子衿,一遍又一遍找她談話。在醫院裡談,在她家裡談,也客氣地請她去派出所談。派出所辦的一些學習班,也都給她一個名額,美其名曰提高毛澤東思想覺悟。

方子衿心裡比雪還亮堂,之所以一直受到公安部門的關照,全都因為自己去省委告了縣公安局的狀,省公安廳派了專案組下來複查梁玉秋的案子,結果定了無罪釋放。而縣公安局一大批領導因此降職或者調任。小鞋人家堂而皇之地給她穿上,她卻有苦無處申。

到了五月,「文化大革命」開始了。這個夏天成了大字報的夏天,遊行的夏天,高音喇叭的叫聲比知了的叫聲更頻密尖銳。醫院正常的醫務工作停頓了,每天的大部分時間用來學習中央文件。前幾天,傳達文件稱,大學生中有一種非法組織紅衛兵,要求各地予以取締,凡是發現紅衛兵組織成員出現,立即予以揭發。各地公安機關,應成立專案調查該組織。可進入八月份,中共中央以文件的形式下達了毛主席給清華大學附中紅衛兵組織的一封信,高度讚揚他們的兩張大字報,對他們的造反精神給予熱烈支持。一夜之間,紅衛兵由地下轉入公開,全國各學校也都先後成立紅衛兵組織。紅衛兵小將們歡欣鼓舞,戴著袖章大遊行,高呼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在這一年裡,毛主席六次接見紅衛兵,全國紅衛兵開始大串聯,舉國上下,頓時成為一片紅色海洋。

十一月九日,上海工人造反派召開批判上海市委執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宣布成立「上海工人革命造反總司令部」,王洪文被推舉為五人主席團成員。為爭取得到上海市委的承認,王洪文鼓動群眾卧軌攔火車,製造了「安亭事件」。全國性的造反奪權開始了。

不知從夏天的什麼時候開始,方子衿再沒有見彭陵野回家。反正他似乎從沒把這個家當成家,想回就回,回來也就是為了那兩件事。他不回來,她倒是省心了。可是那天下午,彭陵野突然回了,不是回家,而是帶著幾個人直接闖進了政治學習現場。他站在會議室門口,對方子衿說,你出來一下。方子衿說我這正開會呢。彭陵野態度非常傲慢,說,這種修正主義的會不要開了。王文勝原本按捺著性子,聽彭陵野說這是修正主義的會,頓時惱火了,說,彭陵野同志,我提醒你,我們這是在學習中共中央文件。彭陵野指著王文勝說,你這個反動學術權威,沒有幾天好蹦躂了。你等著,過幾天我就把你和你的狐朋狗黨掃進歷史的垃圾堆。說過之後,也不管方子衿大睜著的眼睛,拉起她的手,將她拖到了隔壁辦公室。

彭陵野非常激動地對她說,無產階級偉大的造反行動開始了,他準備響應偉大的導師、偉大的領袖、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毛主席的號召,在靈遠掀起一場打倒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打倒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打倒一切資產階級保皇派以及所有牛鬼蛇神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方子衿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看著他。彭陵野慷慨激昂,說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全縣造反運動即將開始,他們要把縣委、縣政府、公安局、法院、檢察院,其中也包括縣醫院,所有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趕走。他說,子衿,一場偉大的革命風暴到來了,我們沒有趕上毛主席領導的那場推翻舊中國的革命,可我們趕上了現在這場同樣是由偉大領袖偉大導師偉大統帥偉大舵手發動的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你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即行動起來,站在黨和人民這邊,站在你丈夫我這邊,成為我的革命同志和紅色伴侶。

方子衿目瞪口呆,問他,你想幹什麼?

他說,你應該立即組織縣醫院裡面的革命派,配合我們在縣委和縣政府的造反行動,在縣醫院造王文勝的反,把縣醫院的印把子掌握在我們革命造反派的手裡。

方子衿的一顆心狂跳起來。造反?她說你瘋了?這是在玩火。彭陵野說,我沒有瘋我只是激動。你知道嗎?一場偉大的革命到來了。一切都不用擔心,這場偉大的革命是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發動的。我已經接到胡之彥同志的秘密來電,他和另外一些同志,已經成立了鋼廠工人造反總司令部,他本人擔任副總司令。彭陵野幾近瘋狂,他激動地在方子衿面前走來走去。他說,媽的,杜偉峰算他媽么東西?老子為了當一個副科長,多少次對他低聲下氣,他竟然理都不理。這次,老子不靠他了,老子要造他的反。

方子衿不寒而慄,站在那裡不知說什麼。彭陵野似乎有事急著走,對她說,你抓緊點,現在紅衛兵的勢力很大。胡司令說了,如果不抓緊,讓他們搶先,就沒我們什麼事了。我告訴你,縣醫院交給你了,你立即著手,聯絡幾個你最信得過的人,只要我們一鬧起來,你就響應。具體行動時間,我會通知你的。他說過,調頭向外走,走到門口,似乎不放心,又停下來,指著木頭一般站在那裡的方子衿說:別怪我沒提醒你,你如果壞了我的事,我饒不了你。說過之後,帶著幾名手下,轉身出門而去。

彭陵野離開好一段時間,方子衿還沒轉過神來。造反,在歷朝歷代都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他還說是毛主席親自發動的,可能嗎?天下是毛主席打下的,他會自己造自己的反?一時間,她無法判斷彭陵野所說一切是否真實。仔細想想,彭陵野這種人,一門心思想著往上爬,為了達到個人目的,不擇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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