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的紅五月眼看就要過去時,一場颶風席捲了神州大地。
大鳴大放開始僅僅幾天時間,醫學院已經熱火朝天。吳麗敏跑到南區來找方子衿,拉著她去看大字報。方子衿不喜歡湊熱鬧,對她說,要看大字報還不容易?我們南區好多呀。她說的是實話,李淑芬離開團委之後,那些黑板報辦得沒那麼勤了。此刻,所有的黑板,全都被白紙黑字覆蓋。別說是南區,整個校園整個寧昌市乃至全國,都是黑白的世界、大字報的海洋。吳麗敏見方子衿不夠熱情,說,子衿,你這樣不行的。大鳴大放是全國性的政治運動,毛主席都號召幫助我們黨整風。這是全國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你不能老把自己置於政治之外呀。方子衿將雙手按在自己的腹部,在自己又圓又尖的肚皮上摸了一圈,說你看我,挺著個大肚子,像只大笨豬,難看死了。吳麗敏說,挺著大肚子怕什麼?我和你一樣呀。雖然肚子還沒起來。方子衿驚訝地看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
吳麗敏不管她是否熱情積極,拉著她向外走。雖然說教工宿舍以及學生宿舍區的黑板欄上都貼滿了大字報,可這些地方,人流畢竟有限,大字報最集中的地方,還是進校門後的那條長一百五十米的宣傳長廊。長廊兩邊的黑板,全都被貼上了大白紙,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黑字,有的大字報長達十幾頁。
宣傳欄後面,有兩排高大的樟樹,進入夏天以後,樹上每天就歇著很多知了和麻雀,天一亮就開始大叫不止。兩條長廊雖然夠長,也無法完全容納所有的大字報,這些大樹就成了替代品,粗大的樹榦上貼滿了大字報,遠遠望去,大樹像是穿上了白底黑花的裙子。方子衿和吳麗敏站在那裡看大字報,學校的許多老師也和她們一樣,饒有興趣地看著,一邊看一邊議論,就像樹上的知了一般,聒噪不已。
吳麗敏說,我們也寫一張吧。方子衿看著她,不太明白她想說什麼。吳麗敏說,喻愛軍的嫂子娘家那個公社,公社幹部瞎指揮,結果鬧得去年歉收。農民沒飯吃,幹部把種子分做口糧,今年沒種子往地里種,只種了一半。吳麗敏興奮地說,我們就寫這個,兩個人簽名。方子衿正在看余珊瑤的大字報,沒有答理她。
余珊瑤的大字報寫得很長,事情羅列很多。比如胡之彥的問題,她說,胡之彥的問題,早就已經有了端倪,因為學院有個退伍軍人幫,結果,胡之彥不僅沒有受到處理,反而職權越來越大,最終結果,某些領導是應該負責的。她也談到了學校內肆意踐踏人權的問題。這個問題,她如果拿出自己的例子,是最有說服力的。可她舉的例子是在學校隨處可見的,並沒有談自己。他們懷疑一個女學生偷東西,將女學生帶到人保科,脫光了她的衣服搜身。甚至借口女學生將東西藏在自己的身體里,硬是扒開看。女學生受辱後自殺。另一次類似事件更離譜,將十五個女學生集中在一起脫光了衣服搜身。第三大問題是外行領導內行,現在學校的大部分領導都是外行,許多人連最起碼的醫學知識都沒有,卻擔任醫學院的重要領導工作,而且還指手畫腳,鬧出許多笑話。有一次軍事訓練,一名女學生生理期,血量過大。領導當著所有男女生的面說:日你姐,流點血算個鳥?老子打鬼子的時候,腸子被小鬼子的炸彈炸出來了。日你姐,那個血流的。老師給學生上課,講接生。某領導說,不就是生犢子嗎?俺那旮旯母牛生犢子,比拉屎還容易嘛。
方子衿看這些,確實覺得解氣。同時她又為自己這位倒霉的老師暗捏了一把汗。她這大字報有指斥共產黨之嫌。共產黨的幹部,都是一些像周昕若、陸秋生那樣的忠誠信徒,他們不能容忍別人指責共產主義和共產黨。可是,像周昕若和陸秋生那樣有文憑有水平的領導幹部,在任何地方都受到打擊受到排擠,真要搞政治鬥爭,這些有高等學歷的人,反倒不是那些泥腳肚子的對手,一個個被打落下馬。
吳麗敏還在說共同寫大字報的事,見方子衿半天沒應聲,輕輕推了推她。事後方子衿說,完全是女兒救了她。就是吳麗敏推她的時候,方夢白重重地踹了她幾腳,她因此疼得叫起來。吳麗敏已經生了兩胎,第三胎剛剛懷上,她有經驗。見方子衿臉色變了,便說怕是要生了。走,快去醫院。方子衿說,這孩子,怕是要提前來了。
那天知了叫得特別歡,天氣也特別熱。最熱的還是鳴放。吳麗敏和方子衿小心又而快速向醫院走,每隔一段距離,就可以看到圍著一大圈人,有一些男女學生或者老師,在那裡慷慨激昂地演講,後來看《列寧在1918》,列寧就是那樣演講的。有的男學生乾脆將上衣脫了,纏在頭上,既可以擋太陽,又顯得與眾不同。整個校園,除了鳴放,再沒別的事了。所有的老師和學生,從宿舍里從教室里從書齋里走出來。吳麗敏對方子衿說,又一場革命到來了,真令人激動。孩子出生了,不管是男是女,都叫鳴放。這個名字好,比我們家的學東學忠好。
幾年前,附屬醫院從上海搬過來了,從醫學院的側門出來,經過吳麗敏家的門口,向右一拐就是醫院大門。趕到附院婦產科,找不到醫生。醫生跑去鳴放了,只有幾個護士值班。醫學院的教授講師都在這裡兼診,也算是醫院的職工,方子衿在醫學院主講的是婦科,來醫院兼診,自然也是婦科,和所有的醫生護士都非常熟。知道她快生了,有一名護士焦急地說,方姐,醫生不在,你挺一下,我去給你找。說著轉身要跑開,方子衿叫住了她,對她和另一名護士說:不必去找了,接生的程序,你們也都熟悉的,你們做準備,我指導你們就行了。
兩名護士和吳麗敏一起護著方子衿走進產房。吳麗敏也是醫生,卻不是婦科醫生。可今天太特別了,她放心不下,抓了一件白大褂,跟著兩名護士一起做接生準備。方子衿自己躺在產床上,將雙腳套進腳蹲里,吳麗敏幫她把褲子脫下來。一名護士往自己手上套手套,忙中偷閑往她雙腿間望了一眼,說,方姐,已經開了三指。吳麗敏驚奇地說,這麼快就開三指了?我生兩胎,從動紅到開三指,都大半天啊。方子衿可沒時間理她的問題,她強忍著陣痛,伸出雙手,在自己的小腹上撫摸著,她需要知道胎位是不是完全正了。
兩名護士還在準備產鉗產剪等工具,吳麗敏叫起來,護士,護士,快過來,孩子的頭已經出來了。護士聽說後連忙跑過來,伸出手去托孩子的頭。
遇到順產,一般都是由醫生用雙手托住孩子的頭,再由護士輕輕擠壓孕婦的腹部,醫生指揮產婦用力。這次不同,是由產婦指揮兩名護士替自己接生。方子衿早已經是一名經驗豐富的婦科醫生,躺在產床上,她用手摸了一遍自己的腹部,心中已經有數。因為是七個月早產,孩子的體積不會太大,而且胎位很正,加上她一直保持適當的運動,生產應該會很順。聽吳麗敏說孩子的頭已經出來,她就更加堅信了這一點。
兩名護士在她的指揮下操作,她強忍著疼痛,氣沉丹田,將身上所有的力量向下彙集。她突然覺得肚子里有一大團東西往下一滑,溜出了她的體外。那一瞬間,她就像一個長時間負重的人卸下了沉重的負擔似的,渾身無比的輕鬆。
比方子衿更興奮的是吳麗敏。護士剛說,方姐,恭喜你,好漂亮的一個女孩。吳麗敏就叫,子衿,你生孩子怎個這麼容易?比我拉一泡屎都容易。一身是血的小丫頭既不理吳麗敏的大驚小怪,也不理母親期待的目光。她似乎已經感受到了窗外的陽光燦爛。那陽光燦爛得有些過頭,著了火一般,熱得火蒸水煮似的。她不耐煩了,大聲地哭叫著:熱呵熱呵熱呵。護士將她身上的血污洗凈,放在秤上稱了一下,說,四斤六兩。吳麗敏對方子衿說過,如果她生了兒子,結拜為兄弟,如果生了女兒,就給她當兒媳婦。現在看到這個漂亮的女孩兒,她簡直比方子衿還興奮,一會兒要小傢伙叫她二媽,一會兒又說不如乾脆叫媽好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說,鳴放,叫二媽呀。學東和學忠有了你這個小妹妹,一定樂壞了。
護士說,方姐,她爸爸如果知道生了這麼漂亮一個女兒,還不知會高興成什麼樣的。
吳麗敏突然驚醒過來,說,看我,光顧著樂了。你一定餓壞了,我去給你煮雞蛋來,順便讓愛軍去給文恭打個電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離開醫院後,吳麗敏一刻沒停,跑回自己的家,拿了所有的蛋票。她去市場買雞蛋,喻愛軍去給趙文恭打電話。
喻愛軍以為趙文恭還在野外,打電話到地質局,希望他們想辦法通知。沒想到,傳達室的師傅說,趙工正在局裡鳴放呢,你等一下,我去喊他。老師傅走到一群人面前,問其中一個人,見到趙文恭趙工嗎?那個人伸手指著正在演講的年輕人說,那不是?老師傅認真一看,原來趙工理了發,颳了鬍子,整個人精神了一截也年輕了一截,認不出來了。他擠過去,說趙工趙工,喜事呀。趙文恭說,別你打岔,沒見我在鳴放嗎?老師傅說,你還是別鳴放了,你老婆已經給你鳴放了。下面的人一陣鬨笑。趙文恭認為他是在羞辱自己,猛地瞪了一眼。老師傅說,你瞪我搞么事?你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