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冊 第09章 哥,快來娶我吧

說到激動處,李淑芬站了起來。她的肚子太大了,像挺著一隻大海螺似的。她坐到位子上,位子就會發出抗議,吱吱嘎嘎地響。她從位子上站起來,不得不藉助手的力量,在桌面上猛撐幾下,以至於全班同學都替她暗捏一把汗,擔心那個大圓球在她不留神的時候,會像剛出世的哪吒一般,在地上圓溜溜地滾動。

李淑芬說,三角戀愛,是啥行為?典型的資產階級行為。在這裡,我們並不是想針對方子衿同學。她和陸秋生同志戀愛,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他們正式訂過婚,全學校都知道嘛。可現在呢?她又和那個志願軍鬧得轟轟烈烈的。志願軍是什麼?是我們最可愛的人。自己已經訂婚了,卻還和我們最可愛的人談情說愛,這是什麼?她將自己的右手握成拳,在面前的課桌上敲了敲,惡狠狠地說,這是欺騙我們的志願軍,這是玩弄志願軍的感情。我希望大家說一說,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性質的……

突然之間,李淑芬的臉扭曲變形了。她的臉原本是沒肉的,骨頭上包著厚厚一張黝黑的皮,大概因為懷孕的緣故,臉的厚度漸漸增加,黑色素也在消退。現在,她的臉扭曲的時候,那消退的黑色翻滾而出,像是大片大片的烏雲舒捲著涌動著,她的臉部肌肉出現了錯位,嘴角歪斜,眼睛一隻睜得又圓又大,另一隻卻眯成了一條縫。全班同學正驚詫地注視著她時,她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一聲大叫。這聲大叫像是冬天裡的炸雷,平地生威,連教室都驚得猛烈地抖動。慘叫之後,她的身子彎了下去,像是電影中的慢動作,徐徐緩緩慢慢悠悠地倒在了地上,並且在地上扭動著,呼號著。

那一切看上去顯得有些不真實,因此同學們當時不太相信是真的。也因為李淑芬太盛氣凌人,她大叫著倒地的那一刻,並沒有人上前。後來,有幾個同學離開了座位,圍在她的身邊,不痛不癢地問她怎麼啦。

方子衿撥開眾人,走到她的面前,見她的座位下面有一小攤水漬,這水漬的邊緣已經幹了。再看她的棉褲,竟然全都是濕的。方子衿連忙上前扶她,問,么時候發作的?李淑芬仇恨地看了她一眼,將那張變形的臉扭向一邊。吳麗敏跟在方子衿身後擠過去,憤憤地說,都么時候了?你還裝出這副樣子,你想把孩子生在教室里嗎?李淑芬雖然囂張,對吳麗敏還是有幾分懼怕,她不得不說,今天一整天,她一直覺得不對。剛才還覺得有東西出來了,她一直忍著。吳麗敏聽了說,那肯定是發作了。又轉向其他男同學,請他們幫忙將她送醫院。方子衿揮起一隻手,說等一下,先讓我檢查一下。

所有的男同學被趕到了外面。女同學將李淑芬抬到課桌上平躺著,然後圍成一圈,將她的身子擋住。她們雖然都是學醫的,可懂得接生的只有方子衿一個,艱巨的任務,非她莫屬。她站在李淑芬身邊,將她的褲子脫下來。她的三角部位裸露在所有女生面前時,這些女生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李淑芬的產門已經大開,有一隻血肉模糊的小手從那裡伸出來,幾隻帶點烏紫色的手指,像八爪魚的爪子般,無力地伸展著。在這些爪子的旁邊,還有一撮絨毛。

方子衿驚訝地問她什麼時候破水的。李淑芬不明白破水的意思。方子衿不得不向她解釋,嬰兒是靠羊水養護的。嬰兒出生前,胎衣會破裂,羊水自然就流出來了。這是生產的信號。有些女人是先破水,有些則是先陣痛。在痛苦掙扎之餘,李淑芬告訴她,昨天晚上,她上了十幾次廁所,當時只以為是尿,根本就沒想到是破了羊水。方子衿又問她,你孩子的手已經出來了,你不知道?她說,晚上政治學習剛開始的時候,她已經覺得下面有什麼不對勁了,可是,任何私事,哪能和政治學習相比?而且,今晚的政治學習那麼重要。她想先頂一頂,等政治學習完了再去醫院。

有同學問是不是要馬上送醫院。附屬醫院還在建設之中,中山公園的東南角是昌和醫院,那是寧昌市的六大名醫院之一。可是,從醫學院趕到昌和醫院,原本只有一公里多路,可解放大道在大建設,路封了,必須從武成路繞一大圈,大概要走四五公里,且有很大一段是荒郊野外,農田水壩魚塘什麼的,路上會出現什麼意外,誰都說不清楚。加上現在是午夜,醫院婦產科只有一名值班醫生。如果有孕婦需要接生,這名醫生一定在產房裡。再有新產婦進來,醫院就得派人去急招別的醫生。如果沒有人生產,醫生肯定睡在床上。從這裡送到醫院需要時間,再將醫生找來,又需要時間。李淑芬的情況非常危急,缺乏的正是時間。她的羊水已經流了近二十個小時,胎兒又有一隻手伸在外面,如果想保住胎兒,就得爭分奪秒。

方子衿像個女將軍一樣開始指揮這些同學。她對一個女同學說:「你去找一下余主任,看她有沒有時間,如果有,讓她立即趕來。」又對另一個女同學說:「你去找幾個男同學,去把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所有的開水都弄來。另外弄一把剪刀和一些酒來。再弄一些縫衣服的線來。」方子衿擠出女同學圍成的那個圈子,來到教室外面,大多數男同學還等在這裡,像士兵等待長官的命令一樣。方子衿出現時,他們一陣嘈雜。有人問她李淑芬的情況怎麼樣,需要他們做什麼?也有人說,她和她老公那樣對你,你還幫她?這不是以德報怨嗎?方子衿不理這一套,對他們大聲說,你們哪一個身上有酒?快點拿出來。有幾個同學從身上掏出了酒壺,遞給方子衿。她不接,而是伸出雙手,讓人將酒倒在她的手上。

回到教室,方子衿叫吳麗敏給自己當幫手。兩個女同學抓住李淑芬的腳,將它分開。方子衿站在她的雙腿之間,小心地抓住那隻嬰兒的手,努力地往裡面塞。吳麗敏在方子衿的指揮下,將雙手按在李淑芬的肚皮上,順著方子衿的手勢,將那隻藏在腹內的小手向她小腹的上部趕動。有同學大聲地說,開水和剪刀拿來了,怎麼做?方子衿一邊忙乎,一邊指揮其他同學,將剪刀和線泡在白酒中,開水暫時放在一邊。三月天氣,寒氣相逼,方子衿的額頭卻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吳麗敏手忙腳不亂地在那裡推刨著李淑芬的肚皮,同時不忘關注方子衿。她大聲叫道,誰幫子衿擦一下汗。同學們幫她擦汗的時候,她的雙手正掌著嬰兒已經露出頭髮的小腦袋,指揮吳麗敏雙手按住李淑芬的小腹,像揉面一般往下推揉。方子衿一面使著巧勁,一面命令李淑芬用力。

余珊瑤提著藥箱匆匆趕來時,嬰兒已經脫離了母體。方子衿正在叫把剪刀拿過來。去請余珊瑤的那位同學高聲興奮地大叫,余主任來了,余主任來了。余珊瑤擠進去,見方子衿正在綁紮臍帶。孩子滿身是血,身上帶著烏紫,是一個女嬰,似乎已經死了,半點聲音沒有。同學們見孩子出來時,異常興奮,接著見孩子不動不哭,便抑制不住失望。有人說,咋個不會哭?死了?李淑芬倒是好精神,沒有半點產婦的虛弱,在孩子離開她的身體時,竟一勾頭坐了起來。聽說是一個死嬰時,立即伸出她的一雙大手要去抱孩子,一種類似於笑的哭聲從她的嘴裡衝出來。余珊瑤立即嚴厲地制止了她,見方子衿已經剪斷了臍帶,她連忙打開藥箱,拿出一隻瓶子和一根棉簽,將有棉花的一端伸進瓶子里,在裡面的液體中蘸了蘸,白色的棉花變成了淺灰色。她將棉簽仔細地擦過臍帶。

方子衿倒提著女嬰的兩隻腳,輪起不太大的巴掌,在女嬰的屁股上猛拍了幾個大巴掌。也真是奇怪,女嬰竟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伴隨著女嬰哭聲的是所有同學一聲興奮的驚叫,叫過之後,又突然地停了下來。空氣在那一瞬間似乎凝固了。所有人心裡都有一種期待,希望李淑芬向方子衿說一聲感謝。方子衿小心地洗去嬰兒身上的血跡,扯了一件李淑芬的衣服包了,將她塞進李淑芬的懷裡。李淑芬接過孩子,眼神獃獃地看了方子衿一眼,似乎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卻沒有聲音出來。

「你們哪個把她送回家吧。」方子衿說完這句話,轉身走開了。

方子衿離開時的背影,頗令許多人震懾。後來很多年間,當時在場的同學都就她當時的背影進行討論。有人說,當時不知怎麼回事,教室里被一股特殊的香氣充滿著,那香氣肯定不是從嬰兒身上發散出來的,嬰兒身上只有血腥味。那香氣是方子衿身上的。可能因為方子衿替李淑芬接生的時候出了汗,而她的汗是帶有香味的。又有人說,方子衿的背影當時被一團特別的光籠罩著,就像是一種佛光。她就像一尊神,背離他們走向某種神的境界。

因為李淑芬不肯說出半個感謝的詞,吳麗敏憤憤不平。方子衿只是淡淡一笑,說,我要麼事感謝?只要他們夫婦不在背後使壞整我就好了。

四月中旬,陸秋生終於分配工作了。打架事件對他造成了極大影響,他沒能留在寧昌,被放到了紅川,職務是文教局的科長。他們這個培訓班是從各地精挑細選出來的,大多數被安排了副處級以上職務,少數幾個參加培訓班前沒有實際職務,畢業時不僅留在寧昌,而且安排了科級職務。陸秋生因為打架事件先是暫緩分配,後來被放到了外地。他轉業進入恆興時是副營職,進入培訓班前提了半級,以正科級入學,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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